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玉全

有些话我想在正文前讲一下。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陈述与这几日内我文章被抄袭相关诸事宜,我本人在三次元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无暇也不愿再应对一些毫无道理可言的争辩了。相关证据都在我主页里,不会删,有意愿了解此事的人大可以自行判断孰是孰非。愿意懂的人自然会懂,其余的我也不作强求了。

最后一次公开表明我的态度。自始至终,我要求且只要求得到的仅有两点:公开、真诚的道歉,删文。这是我应得的,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以下言论不针对所有观者,如有误伤或影响看文心情还请见谅。

这篇文原本是我为曾常驻的一个群举办的活动而写的,因为文绪不通,又爱惜羽毛的缘故,故而从三月一直拖欠至今也没能发表。报名却没能参加活动,先于此诚恳致歉。我于那群中沉寂无声数月之久了,但每有消息还是会看的。

此次抄袭我文者也是此群中人。我挂过此人后,只见其亲友纷纷跳出来洗地,百态毕现,令我大开眼界。当年此群中曾数次攻讦唐七抄袭大风刮过一事,我也参与在其中,见所有人纷纷表示抄袭无耻,深以为然。唐七虽然抄法不同寻常,大家也都说看得出来抄袭是显而易见的。我此次被抄袭的手法如此幼稚浅薄,抄袭者的手法甚至还不如唐七,然而当我将抄袭段落一一列出后,有几位当年曾批判过唐七的人竟纷纷表示抄袭部分是为撞梗,更指责我挂人态度过分。甚而我眼见有不相识的人讥讽我:中二、入戏太深、欲拯救苍生而不可得。群内诸君其乐融融,嬉笑有加,一片欢乐和谐。所以我想,各位当时斥唐七而赞大风刮过一事,应当并不是为大风刮过不平,而是因为各位与唐七此人并无什么深情厚谊的缘故罢。我晓得不是群内所有人都做此想,但确已看得心如刀绞,实在是承受不住,故而退了群。

敢问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比喻句都相同?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情境意象关键词相同?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条理脉络都分毫不差?你们不是看不破,只是爱护亲友,不愿意承认罢了。我只是要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自己反倒被讥讽得头痛失眠,还连累好心替我说话的人遭你们欺辱。若是在旁的圈便也罢了,毕竟这类事我见得不少,然而这事竟是出在喜欢两位赤诚君子的人组成的圈子里!你们为什么喜欢双道长?难道不是因为仰慕两位道长高洁的品性,而是只因为他们颜值出众吗?宋岚死不瞑目时你们为什么愤恨不平?晓星尘崩溃自刎时你们又为什么切齿叹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凭尔等毫无主见、黑白不分之人,也配品论我傅清欢是何等人物?

此后我仔细看了一下言论风向。大多数反对抄袭论的人是因认为我挂人言辞生硬而情感上主动偏向抄袭者一方,对我抱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甚至有为数不少的人开始进行自我说服,根据撞梗这一解释来进行逆向推断,言辞振振,还自以为合情合理。我竟不知,受害者维护自己的权益时,还要考虑到语气是否会影响到侵权者的心情。抄袭者侵害我权益时没有顾及我的心情,为何我申诉时反要顾及到抄袭者的心情?为什么要对受害者要求苛刻,吹毛求疵,断定是非全凭个人感情喜恶,对故作楚楚之姿的加害人却宽容有加?因为觉得谁看起来比较弱谁就有理吗?须知公道不是靠姿态柔弱与否来判别的,你们自以为是正义的小卫士,不,不是,你们只是于不自觉中做了抄袭者的帮凶而已。

我于此上白废了不少口舌,也自知叫不醒自愿装睡的人。只是觉得不忿,怨结胸臆无可疏解。毕竟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看客既不觉得痛,便只会觉得伤者呼痛哀哭无非是矫情自饰罢了,又觉得自己泯然于众人,不必为说出的话负什么责任,便纷纷自诩理中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伤者进行指摘。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我本也没奢望你们能施以援手,但上来补刀未免有些过分了。

有些人觉得我吵闹,希望我闭嘴,认为这样事情就能解决了。然而这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把戏罢了。若我今日不叫喊,来日他人也被刺伤痛呼时,眼见维权无望,还有谁肯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如果你们不愿为我发声,至少也请别说这种混淆是非的话来影响不知内情的人罢。你们不知道这几日里我是怎样的绝望无助,只能凭着反复咀嚼每一条善意的评论和私信苦苦支撑到现在的。这切身的苦痛是只属于我自己的,绝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何况我的努力并非尽是无用功。这几天内,我见到的人中有来向我提出建议的,有来对我悉心开解的,有来向我表示支持的,甚而还有来向我表示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抱歉的。这世上的确是有人愿只凭意气来行义事的,于我而言,这些就足够了。

我此文今日写就,不是当作迟来的群宣活动发表,而是为了聊表情怀。宁起我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怀增上慢。自此文起我圈地自萌,挂双道长的tag,不是为了表示我同诸位志同道合,而是为了新入圈的同好能看得见。我本人坚持作为文手的底线无论如何是不可逾越的。在此警告,倘有谁再胆敢动抄袭一类龌蹉心思,我见一个挂一个。也奉劝诸位,文章当是自己的心血之作,若拾他人牙慧填补自己的作品,因此而得到的称许与赞扬也终究不是给自己的。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的虚荣做这种事情?你可知捧杀一词有何深意?须知人生长于世,有些事情是做得的,有些事情是死也做不得的。若肯诚心悔悟,此时回头是岸,尚且不晚。难道真的要一错再错,做个连自己的底线都守不住的人么?就算不为旁的什么,也请再为自己好好想上一想。

言尽于此罢,当说的我都说尽了,听与不听都是需要观者自己决定的,我也不愿再浪费口舌了。倘再出现有人无视我的观点而强词夺理、出言挑衅的情形,恕在下不能奉陪。如诸位所愿,我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无视了。

在此也为所有安慰我、替我发声的每一位表示由衷的感激。我傅清欢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蒙各位仗义援手。我实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唯有向各位承诺:此生绝不做剽窃他人心血文章之事。如此,方能对得起各位今日相助的义举。清欢于此再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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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临绝顶的时机并不好,此行怕是命中注定要错过高处一览江山无余的绝胜风光。

拂晓时山顶每每雾露湿重,山风又劲,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孑然立于刀削斧凿般的陡峭山壁之上,身形孤傲如剑、坚稳如青松,衣衫鬓发不多时便浸得透冷,但满腔鲜血依旧是滚热的。长风浩荡,云雾空濛,俯仰之间无处不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天地混沌尚未分辟得清浊。

他抬指掐诀,将拂雪从鞘中召出,执剑向雾中挥出利落一斩,剑光泼雪也似,就连风势也顿为之一阻,直接将笼罩此峰的浓郁雾气斩为两截,分开发丝般细细一线。

刹那间光影熹微,映亮了他的眼。

那一线缝隙之间露出山下昏昧尘世中万千幽微灯火,自山川沟壑间蜿蜒纵横而去,勾勒出城池乡野的隐约轮廓,照彻不知哪一方绵延不绝的山水,或朴拙澄净,或布满疮痍和尘埃。何处的风雪埋葬何处的残垣,谁家的春光明媚谁家的桃李。流水行云洒然东去,秾丽风月沉醉未醒。亘古江山,众生芸芸,浩淼铺陈在此一芥间,尽收入他一双眼底。

那缝隙倏忽即合,天地又重归寂灭。他向那缝隙原有之处固执地探出手去触碰,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从千仞高的峰顶直直坠落——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耳听得半开的窗外鸟雀清脆啼鸣几声,温热的风裹携着喧嚣的蝉鸣和许些微的花香婉婉地拂到他面上来。宋岚缓缓睁开眼,看见素白的幔帐笼着朦胧的光。他虽醒了,却不起身,只是兀自躺着,盯着幔帐顶上某条补得歪歪扭扭的缝线出神。

那是几年前的旧事了。

当时宋岚还未及冠,剑法却已大成,远胜包括他师尊在内的所有同门。他修为甚高,却总有许多不同常人的想法。每个人知道他的志向后都斩钉截铁地对他说:这不可能。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动摇如今畸态深固的世家体系,何况自立门户绝非易事,你还是莫要再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罢。

他始终不置可否地回答他们道:总要试过才知道。

也是那一年,他师尊带他去往一人迹罕至之地,教他去往山顶一观。宋岚在山顶熬了一夜,于拂晓时一剑破障见得天地众生后,御剑翩然而下。他的师尊站在山脚及腰的长草里微抬着头仰视他,从高处看去像是一株陈旧而苍劲的老松。师尊初见他面上神情时从容颔首,告诉宋岚他出师了。后来宋岚才知道,那时他师尊在山下候了他一夜,草叶上的晨露浓重,将他的道袍和布鞋一并润得湿透了。

此后宋岚独自下山游历世事,沿途斩妖除魔,如此只身仗剑飘零了有几年。

之后遇见晓星尘的那一场夜猎也并无什么特别,他生性好洁,又无意于广结人缘,正惯常地往无人处去,却突然听得纷嚣某处一清亮且温和的少年嗓音遥遥地道:……贫道无意于依附任何世家,毕生所愿不过能创一不重血缘联结的门派罢了。名利乃是身外物,某无意于此。

此言一出,便如九天雷霆轰于宋岚耳畔。万千人海中宋岚猛一回首,一眼即洞穿碌碌众生滚滚红尘,独对上那白衣道士的视线。年轻的道士臂挽拂尘,道袍一尘不染,沾染着一点阳光特有的温暖味道。他用眼笑微微地瞄住宋岚,鬓边垂发向旁散落开,露出一张形容清俊的脸。

方才与那年轻道士对话的人早已离开复命去了。宋岚逆着人流快步走到他面前,屈指郑重一礼,他亦还礼,神情间有些茫然地递来一眼。

贫道白雪观宋岚。宋岚说。请教道友姓名。

 

 

相识后不久,宋岚曾带晓星尘去往他悟道的那座峰一游。他二人御剑行至山下,却见此地不知何时已建起了瞭望台。塔台方圆五十丈内的树木皆被贴地伐去,当年宋岚师尊立处的长草渺无影踪,代之以沙地上绘制的花纹繁复的猩红阵符。五人高的塔台上身着校服的修士手挽长弓巡梭来去,从盔帽下沿向他们射出钢铁般冰冷的警示目光。

宋岚皱起了眉。他素来对瞭望台所具有的双重含义不予置评,但见对他意义非凡的故地变作这种杀气沉肃的警戒场所还是心生不快。他这样想着,晓星尘却在侧旁拍一拍他的肩。宋岚转脸去瞧他,见他温和地道:也罢。如斯情境,也不是子琛当年参悟之地了。方才我见来路有一乡镇,不如你我同去周围探看一番,若有邪祟扰人,当尽快除去才是。

他语气看似无谓,然而终究心性单纯,所有遗憾的感情全摆在脸上。宋岚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不由地轻笑起来。

好,不去也罢。他语气温柔地说。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眼看着晓星尘一双眼愈发明亮了起来。

 

 

后来相知愈久,两个人间的氛围却渐有些暧昧起来,在知己之情以外,似乎隐约更多了些旁的什么,但是他们谁也不将它说出来。

两人于钱财一节上并不充裕,平日里住宿时只能在客栈开一间房,因而抵足而眠的日子是常有的。两个体态修长的男子共睡一床,姿势上自然该有些计较。宋岚体贴晓星尘年纪小,每次都主动枕臂侧卧睡在床沿上,便能空出大半个床铺来,好教晓星尘能舒服地睡个好觉。

很偶然的时候,宋岚会从梦中突然醒过来。醒时觉得背上暖沉沉的,脑后头皮也有些发紧。他小心转头向肩后看去,见晓星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头颈很亲近地向他的方向微偏,额头抵着他的脊背,面颊压着一点他的头发,在梦里无意识向他挨过来。他微张着唇,呼吸很安稳,眼睫下铺陈开小半圈软绒绒的阴影,是个温存又信赖的亲昵姿态,看得他心中不由微动。

某次途径洛阳,正是严冬滴水成冰的时节,漫天雪片纷飞,个个大如鹅毛马掌。他们照旧同床睡下,肢体在被褥间亲密而温暖地挨在一起。两人在白日里方渡化了一群乱葬岗里生出的鬼祟,累得有些狠了,却没生出什么睡意。

既无心睡眠,便絮絮聊些闲话打发时光。

他们谈天时,不经意又提起当年仙门百家竞相招揽晓星尘而不得的旧事。于此上闲闲说了几句,晓星尘便闭着眼无声地笑起来。他神态疲倦,眉宇间有些恹恹的意味,一弯漆黑的头发纤细地从头顶垂到他额上。他轻声地讲:我要那些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为了那些东西下山来的。

宋岚挨着他的肩,扣着他的手腕,安静地触着他沉稳有力的脉搏。他想着年幼的晓星尘于他师门的那座山顶上遥望人间的模样,忽而轻轻一笑。

世上庸庸碌碌的人数不胜数,而晓星尘自有他的风骨。

子琛?晓星尘久等不到宋岚的回答,疑惑地侧过脸来看他,轻声问了一句。

宋岚温和地应了一声。他翻过手来,手指张开,复与晓星尘微凉的手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加了些力气紧紧一握。晓星尘瞧着他,忽然间有些情怯似的,抿住唇角藏不住的笑悄悄扭过脸去。宋岚含笑握着他的手,缓缓拽过到自己唇边。

他们从不说爱,只因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不必讲出来。

我懂。他嘴唇亲昵地贴在晓星尘的指节上轻柔地摩挲,一边轻声应他道。我懂。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一日之间,宋岚师门皆殁,他自己重伤失明,浑浑噩噩苦熬了几日,幸而未死,醒来时才知自己已在晓星尘师门里昏睡了有那么几天了。

事实上宋岚临上山前的那段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昏沉时晓星尘不时地挨过来以唇试探体温,那双嘴唇柔软而冰冷地覆在自己额上,四周皮肤被细小胡茬刺得隐隐发痒。

有一次他悠悠醒转,耳听得雨声淅淅沥沥,却没有半点寒意沾到他身上。他一直发着低烧,烧得浑身虚软无力,神智却清明得可怕,知道是晓星尘在很小心地抱着他,让他尽可能舒适地枕在他臂弯里。

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宋岚本应明白得很。他宋岚是晓星尘的兰交挚友心上人,薛洋对晓星尘插手常家之事心怀怨怼,便去害得他白雪观满门皆殁,直似欲将晓星尘整颗心连血肉带宋岚活活地扯出来碾作涂地狼藉。可怜一早就将宋岚哄劝回师门的晓星尘尚在栎阳枕戈待旦候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斗,哪能想到千里之外的白雪观中厉鬼出没尸横满地,三清像下他的死敌刀刀见血地剜出他心头好的一双眼睛。其实世间知音难得,他宋岚就算为晓星尘丢了命也不委屈,可偏偏枝节旁生,连累师门,只留他一个双目失明苟且偷生。他教绝望怨怼冲昏了头脑,对晓星尘失言道从此再不相见。晓星尘断然不肯。这是不必想也能知的事。

遥想当年夜猎中惊鸿一瞥,见得那名动天下的霜华一剑,清光湛湛,如同漫天星河束作一线倒灌人间。他知晓星尘下山来,原也是有他自己的抱负。宋岚即便不能相助,也不愿以残缺之躯做他的拖累。倘若要晓星尘在他一个瞎子身上白白荒废此生宏图远志,当真是欲活剖他宋岚的心肺肝胆,教他终生怅恨,生不如死。

他不能。他怎能。

于是宋岚忍痛微张开口,扯动枯涩喉咙,低低喘息了一声。晓星尘闻声立时急切地俯身下来,把耳朵虚贴在他唇上。

子琛……你说什么?他急切地问,声音锐利得有些过分,不知为何一直细细地发着抖。是渴么?还痛么?

晓道长……给个痛快吧。宋岚低缓地讲,勉力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双面的利刃,三分伤己,七分伤晓星尘。他所求不过是一个长痛不如短痛的结果,为此宁可出口冷语伤他愿舍命相护的人。

他说:我再不想见你了。

当年他与晓星尘初见,叫得一声晓道长。如今他要与这人永诀,又叫得一声晓道长。

他当真觉得天命荒唐可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又想哭,双眼已失,无论如何流不出泪。

宋岚始终没有听到晓星尘对他的答复。宋岚身体虚弱得很,有些支持不住,渐又昏睡过去,陷入无尽的混乱不堪的梦。这么梦着,隐约间似乎指尖下真有心跳剧烈如两军阵前擂鼓,冰凉的两点什么滴落在他手腕上,耳边有人低声讲了句什么,声音轻飘飘的,苇絮一样柔软地落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廓上。他听见了,却没有听懂。后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就这样,宋岚留下来在晓星尘师门里静养伤势。也许是临了那句话伤了晓星尘的心的缘故,他满怀希冀和愧疚等了很久,晓星尘也再没有来见他。无数次宋岚在心里默默祷祝晓星尘能来看他哪怕只一眼。他想等晓星尘来时,便向他道歉,说实是子琛对你不住,不如你我……和好如初?

大概是日有所思的缘故,某夜他不知为何又梦回洛阳的那个雪夜。晓星尘神色倦倦,眼色温软,向他的方向偏过脸来柔声唤得一句子琛,惹得他醒时泪盈于睫。

 

 

要等到很久以后,宋岚才知道,自己修养的那间房屋是晓星尘曾居住过的旧舍。因此当抱山散人告诉他说屋中架上那些书都是晓星尘亲手抄录,劝他无事时不妨看看的时候,他还着实惊喜了一番,以为这些旧书是两人得以重修旧好的信号。他像是对待一场人生中异常重要的试炼一样小心谨慎,将屋中每一卷书上的文字都细细品读过几遍,好教自己不会遗漏下任何晓星尘可能留给他的只字片语。

书卷中的经文旁,多注有语句凝练的眉批。那些字迹他熟悉得很,当是晓星尘亲笔所书。他日复一日地读,揣摩着晓星尘当年写下它们时的所思所想,发现几乎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是晓星尘曾与他一一研讨过的。

然而例外总是有的。

那句宋岚闻所未闻的话是这样的:……倘玉碎而瓦全,长此以往,则天下瓦石何累累。某虽不才,敢请为苍生全。

他说如果在危难中君子因恪守高尚的节操死去而小人得以保全,长此以往,天下的小人当有何其多呵。虽然我能力很微小,但如果能使天下人免遭灾祸,那么我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苟活下来。

这话晓星尘不知何故从未与他提过,大概是以为他二人都意志卓绝,断不会轻言放弃、兴起轻生之念。他当时年纪那么轻,心思又澄净,一心把所有事都往好处想,哪里能想得到这世道人心足以险恶到什么地步。

宋岚把手指轻落在那些陈旧的字迹上,像是在隔着它们去触碰一颗炽热而柔软的心。略显粗糙的纸张温顺地依偎在他缺了半片指甲的指尖下,像是一小个浅而长久的吻,温情得教他心脏也皱巴巴地蜷缩起来。

他用目光反复地描摹着这些字句,恍惚见得白纸黑字下面有些颜色烈烈地晕染开来。师门中重叠浓厉的血色和洛阳客栈窗棂上皑皑雪色一起拥到他眼前,红白交织光影缭乱刺痛他新生不久的双眼。于这纷杂光影中他见晓星尘,见师尊,见一干无辜冤死的同门,乃至于当年登临陡峰幽绝处所见尘世芸芸众生。多年前的风雾如刀如练重入他怀袖,寒意瑟瑟,凛冽刺骨,吹得他满腔热血渐趋于冰冷。

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

众生各有稻粱谋。他与晓星尘平生所谋不过一个人世清平,修的是抑恶扬善的道,却讽刺地没能得到应有的公正。流离辗转,竟至于斯。

他想就算是天命如此,难道我宋某就甘于引颈就戮么?

不。

宋岚闭着眼合上书,把它很珍惜地搂到怀里去。他怀抱着那卷书和自己的肩膀,像是怀抱着自己的情人那样,把下颔轻轻架在书卷边沿上。

他以为自己将要落泪了,然而最终他慢慢无声地笑起来。

我懂。宋岚轻声说。我懂。

 

 

在晓星尘师门修养了将近一年后的某日,抱山散人久违地前来探视宋岚。

宋岚甫一拉开门,就见得衣白鬓雪的女冠站在他眼前那片突如其来的明光里,与他对视时单侧眉毛轻轻一动,眼睫银白颜色,开合时像是薄薄一层细雪凭空起落。她面颊丰润,脸庞很小,眼神里满是含着一点慈爱的淡漠,这让她看起来奇异地年少又衰老。

抱山散人跨进门来,抬手轻轻一托宋岚的手肘,示意他不必多礼。他二人去案边坐下,抱山散人垂目整理衣摆,一边向他温言道:今日我来,是有事要问你。如今你视力也恢复得大好了,是愿意长久留在我这山上呢,还是要下山去?

宋岚闻言有些语塞。于公于私,他都是决意要下山去的。然而他与晓星尘足有一年未见,彼此也没互通过消息,也就不知道晓星尘是否还愿意与他同往。他生怕晓星尘被他伤了心,再不肯入世去。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得晓星尘,痛似将一半神魂撕裂下来丢在这里。他思来想去,欲下山去舍不得晓星尘,不下山却又不甘心,总是觉得有种欲寄君衣的两难感。

抱山散人眼色柔和地瞧着他,很耐心地等他的答复。良久,宋岚开口低声说:晚辈愿下山去。

他亲眼看见抱山散人面上一闪而过的疲态,心里很是内疚。他想起来这山上后有些时日一直心绪不宁,致使身上伤口恶化,还是抱山散人亲来开导他的。她说话时嗓音依旧如少女般清脆明媚,语气却是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那种绵软缓慢的腔调。

于三言两语间,宋岚很快地察觉到她并不认可他和晓星尘愿意为之牺牲的那种理念与信仰,但依旧对他们的选择抱有尊重的态度,心中不由很是佩服。

当时她问宋岚说:你蒙受灾祸的因,是你行善呢,还是他人作恶呢?

宋岚纠结多日,闻言方才如梦初醒。他勉强压着语气里的痛意向她道谢说:是晚辈愚钝,多谢前辈点拨。

然后他听见她的叹息。她说:一点即通的资质,也要叫作愚钝么?

一只软而凉的手指探过来温柔地拨了拨他鬓边碎发,将那些蓬出来的头发重新绾回耳后去,动作怜惜温柔,是那种母亲对孩子特有的慈爱情态,不由得他不心下大恸。

宋岚这厢思绪漂游,抱山散人心里也不算宁静。她想到晓星尘重回山上不过两三日,回来便急着央求她施换眼的法术,换完眼后又急着匆匆下山去,连她特意为他温在灶上的粥也没来得及尝一口。除了哭告言谢,她的弟子什么也没同她讲。她所知的一切,都是从宋岚嘴里小心套出来的。她知道晓星尘在山下伤了心,也知道她这个弟子是不会轻易动摇信念的人。从始至终,他固执地认为远离宋岚就能护他周全。她心里清楚逃避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当时一见晓星尘失魂落魄地抱着宋岚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的样子,就知道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来见宋岚之前,她想倘他不下山,再也见不到晓星尘,也许他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复明的。一辈子不知道,便能一辈子都快活些。然而她也知,能与她那弟子做得知己的人,是决然不会同她一般躲藏在山上蹉跎一生的。无论如何,一切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只是她为情所碍,一时间勘不破罢了。

可何必将世事尽数勘破呢?她想既然命中自有定数,便由它去罢。

长夜将至。群鸦在橘色的云霞边缘黑沉沉地飞过,夕阳饱满而柔软地坠在山墙顶摇曳的纤细瓦菲上。宋岚往窗外遥遥递去一眼,眼神从容而苍凉,仿佛在这山中修养的一年,胜过他过去凡尘中浪迹二十有余的时光。

这一眼看罢了,宋岚收回视线,淡淡地垂下眼。

暮色中抱山散人隔着晓星尘那张旧书案开口问他:后悔过么?

他说没有。

此间事公示诸位

傅某此言,望诸位静听。

我在发出被抄袭的声明后满怀期望地等了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内,我每一次刷新,都眼睁睁地看着我所发出的声明的阅读量几十几百地上升,而对我表示支持的点下喜欢和推荐的人寥寥无几,我收到的提示里十有六七是站在抄袭者一方的人发出的评论、转载或私信。与此同时,我开始掉粉。

我试图冷静地争辩,但没有用。我实在不擅长同自说自话者论理,何况这等人不止一两个。这时我想大概这个世界上公道是真的没有的。被抄袭的人需要自己条理清晰地摆出证据来为自己受到的侵害辩解,需要被勒令注意言辞温和以免伤害到抄袭者的感情,需要一遍一遍地对那些毫无道理的嘲讽和指责进行理性的回应,需要忍受无可恕的抄袭被轻描淡写地简化为一句撞梗。而抄袭者不需要付出任何良心上的谴责与代价,只需要怀抱着一群温情脉脉的亲友装聋作哑,当被揭发后和亲友们一同发出的叫屈声和嘲讽声比被抄袭的人多且大就可以了。

多么荒诞而有趣啊。

我晓得逆风执烛有烧手之患,然而我不曾想过顺风举火也要遭焚心之苦。最荒唐的是,我突逢此难,竟不晓得自己罪在何处。

于是我惊且切齿哂笑,只觉自己与此辈同处一圈是极大的荒谬不堪。想我萧峰大好男儿,如今竟被与你辈相提并论?!公道无有如是,当为我笔下晓道长一大哭。为我笔下宋道长一大哭。为我笔下阿箐姑娘一大哭。

在这短短几个小时里,我心灰意冷了,想自己人微言轻,无可奈何。当懂我的自然能懂,其余的,我又有什么好说呢。

胡思乱想到最后,我竟兴起了删文退圈再不动笔的念头。然而就在我狠下心来准备删文的时候,乐乎提示一刷新,我竟看见有人站出来为我辩驳。

我本已对公道人心绝望了,然而竟当真有素昧平生的人肯为我仗义执言,对我温言相慰。

我为之当众涕泣啊。

我终于彻悟了。错不在我,我不必为了不值当的人断送了自己的爱好。

今日我遭逢此事,前有古人,后亦有来者。然我受人扶助,必不忘今日之心。

诸位有目共睹,今我傅清欢在此立誓!绝不退圈,绝不删文,绝不停笔,绝不妥协!

再次感谢为我发声的几位,今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谢诸君使我知,世间公道不堕,自在人心。

清欢顿首。

意象相同,逻辑线也相同,就连某些词语和比喻也是相同的,一句撞梗,就能轻飘飘带过?可笑。不要说你喜欢我的文章,你说这话等同于往我脸上吐痰。告诉我,你是否真的做好了不承认,不道歉,不公开的打算?

瑰:

关于我被  @傅清欢 太太挂的事情, 我仔细翻看了太太挂我的锤实,在此对太太认为我抄袭的地方进行简单说明。

【关于水声部分】

水声部分出现在太太的性转文《天雷》中……然而我雷性转,并没有点进去看过。一直到太太说我抄袭,我为了翻找自己到底哪里抄了,太太的每一篇都点进去看了看加以确认,我这才点进《天雷》看了看。

水声部分在我这里是我安插的一条暗线,想借这条线再发一波糖,这才有了阿箐拧毛巾时的水声以及晓星尘的联想。

我文中的构思以及描写内容是,晓星尘发烧大脑昏沉时听见阿箐拧毛巾时的水声,然后回想起他曾有这次出游,但是突然回想不起陪伴他一同出游的是谁,设下谜底。期间提到他有拍陪自己的人的照片。然后后面宋岚无意中发现晓星尘手机桌面背景就是自己与他一同游玩时的情形,即当时被晓星尘拍的人是宋岚。然后解开谜底:当时陪伴晓星尘的就是宋岚。

【关于果皮】

我一开始的构思是,晓星尘爱吃苹果,偏爱吃去皮的,他的这个喜好没人注意到除了宋岚,所以宋岚每次端给他的苹果都是去皮的。我想以此反映两个人能牢记对方小喜好,对方在自己的心里占了特别高的地位。但是在写去皮的时候遇上了诸多bug,很难写下去。最后能让我决定换做留皮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因为宋岚有洁癖,吃水果去皮是肯定的,这并不能反映我想要表达的两个人对对方特别上心这一点,于是最后我换做了留皮。

我前面说到,我雷性转所以一开始并没有看《天雷》,直到后来太太说我抄袭我才点进去看了看,才发现梗是一样的。

这个我必须承认,是撞梗了。

【关于比喻】

我必须承认,在写文之前我看过太太的文,尽管距离我正式动笔写文时差了不短的时间,但那时候可能还是模糊的留了“原来可以有把手比作鸟脖子的比喻意向”的印象。留了这个印象之后,写的时候才会出现这样的比喻意向。

但实质的修辞手法和内容,大家不妨再多看几遍,是不一样的。

【以下为截图部分的说明,重点为时间和内容,手机端不方便安排顺序如有差错请谅解】

【关于截图里我的回复态度】

我可以说,我在双道圈里喜欢的文手太太并不多,一只手就可以数过来,傅清欢太太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是真心想与太太好好沟通,解释清楚情况,我真的不希望她会因为这件事讨厌我。

但截图里太太的态度大家可以看到,太太觉得自己被侵犯了就直接来我评论里, 在我并没有做出那样不耻举动的情况下便直接这样说。她没有选择私聊,语气也并不算妥当,我能理解,因为觉得自己被侵犯了权益生气是应当的,以及当时猝不及防看到用这样的语气说我抄袭我真的被吓了一跳, 而我当时的确有事不方便长篇说明,于是我才用颜文字卖了萌试图缓和一下气氛,方便大家好好说。

但气氛并没有缓和,我忙完之后一看发现太太的态度依旧,我这才不得不用谨慎认真的态度来加以回复。但在我说明我为何要私聊的原因之后,她只回复我一句然后就直接挂我,连告诉我她认为我哪里抄袭了她的文章,她都没说明,就直接上了锤实。

我原以为,太太自己说的时间是明天之前,所以我们可以利用到明天之前的这段时间,可以先好好沟通一番,等太太能接受我的说明和道歉之后,我立刻发表声明,我不会躲也不会拖。

结果呢?

在回复我的那一句不过六分钟后,太太就发出了长篇挂人。六分钟可能写得了这么多吗?那是不可能的。只能说明太太已经写好了之后才回复我。

至于我的态度如何,大家可以自己评判。

【关于倒数第二与第一张截图】

一开始太太挂我的回应最后那条时,是说我已经修过抄袭部分,才会变得语气强硬【倒数第二张截图】但实际上我并没有,并有证据可以证明。发完挂人之后,太太才重新看了一遍我的文,发现我并没有修改,这才去修改了挂人内容,这才有了最后那张截图的言论。

感觉有点太太挂我挂得也有点太急了吧。

结合以上举动,我有理由觉得,傅清欢太太从一开始写评论时就已经咬定我抄袭,早就做好了挂我的准备,除非我连情况都没搞懂,解释都不解释直接承认我抄袭了,她才会罢休。

最后说一句,我并没有抄袭。这一点我问心无愧。

言至于此,是非请诸君明鉴。

关于我两篇文章被抄袭的声明

二零一七年七月三十号,我在乐乎的双道长tag下的一篇作者为  @瑰 的《【纯双道墙七月产粮活动】《病》》一文中,看到了与我曾在此号主页发表过的文《天雷》《故音》两文中片段极其相似、涉嫌抄袭的内容。

举证说明如下:

放好了杯子,阿箐转身去拧毛巾。指尖搅动的水声荡漾,轻柔温软似附耳细语。迷糊间,晓星尘似是听见了他高中假期去往江南时,于船上游览古城时听见船橹搅动那清澈流水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温柔得似江南女子唇齿间吐露的软语慢谣,催人入梦。

那日他不是一人前往,有人与他在乌篷船上排膝而坐。他举起相机挽留这万千美好风光,在窥见那人看着风景嘴角不自觉的勾起一抹温柔时他调转镜头,轻轻按下按钮,将那人悄悄留于自己相机中,留于自己心间。——《病》中片段


晓星尘不紧不慢地踩着地板嗒嗒嗒地从她背后走过去,抬手把那一截花枝别到自己耳后去,空出手浸在水盆里仔细地搓洗。

手指破开水发出的声音响而清亮,听来有几分像是她们曾在江南水乡搭乘的乌篷船,欸乃缓歌摇着双橹,顺着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道摇摇晃晃地行于水面上,淡薄的日光便也在篾片编织的乌漆蓬顶缝隙里摇晃着婉婉流淌。晓星尘怀里抱着两把剑,半睁着睡意朦胧的一双眼睛,像只猫一样蜷缩着身子枕在宋岚的腿上,嗓音慵懒地反复问什么时候才能到云梦宛城。宋岚坐在船舱中央,垂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脸颊,总是告诉她就快到了。

晓星尘就着挂在墙上的布巾擦手上的水,翘着鼻尖闻着颊边浓软的香气,忽然觉得心情很好。——本人文章《天雷》中片段

分别拿着苹果与刀的双手骨节分明,自窗外投入室内的阳光细细的描摹这双手,形状好看得让人无端想起栖于山水间的野鹤修长的脖颈。于光下能隐隐看见被包裹于温润皮肤下的青色血管。一举一动里皆是从容的冷静,一如它的主人。——《病》中片段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未主动与我攀谈过。我与他交谈时,往往是我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话虽不多,却精炼得很,三言两语间就能把意思陈述得明白清楚。有时难得地说到兴起,他会顺势抬手比几个手势,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他的动作明白地凸显出来。他的手指很好看,舒展开的时候像是山溪边某种不知名的白色水鸟高高扬起的长颈,修长干净,在日影里淡淡地笼着层温润的光晕。——本人文章《故音》中片段

苹果在薄薄刀片一起一落间变成数个小块,切口处可以看到藏于红色果皮下的淡黄果肉。带着淡淡清香的苹果被阳光柔柔笼着,色泽温润而明亮。

晓星尘喜欢吃苹果,尤爱带皮吃。咀嚼带皮的果肉时,果皮的微涩的伪装退去后便是果肉的酸甜涌来,他很享受这发掘惊喜一般的感觉。但他从未明说,也从未有所表现,以至于他这个喜好一直无人知晓,连他的亲妹妹阿箐都不知道。

宋岚则与晓星尘不一样。他有些洁癖,就算是轻易不能削皮的果子也要拿刀试上一试。直到是真的无法下手削皮之后,他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摆出一副誓要洗到掉皮的架势把果子拿去细细清洗。至于苹果这样可以削皮的水果,自是不必多讲。

但就是这样的宋岚,每次端给晓星尘的苹果都是细细洗净后去核,切成方便吞咽的小块,却从未去过皮。

宋岚是何时发现他这个喜好的?

细碎的过往早就淹没在记忆的浩瀚洪流里,无从查起,无从知晓。

刀没入果肉中,带出一点切开果中饱含汁水微粒的沙沙声,刀锋穿透苹果落在砧板上有轻微的“喀哒”声响。灶台上砂锅里的气泡在翻滚着,咕噜咕噜的像是在闹着小脾气。厨房里大大小小的声音交错在一起,安详得好似一支合奏歌谣。洗脸时被凉水刺激起的那点精神在这催眠曲里慢慢散去,睡意涌了上来。昏昏沉沉里,晓星尘忽然回想起一件事。——《病》中片段


这样缠绵缱绻的时候,晓星尘却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是说不上来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又咬了一口果子,含在嘴里咀嚼到带着微涩的果香逸了满口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果子还没有去皮。

她恍惚记得宋岚有吃去皮果子的习惯——宋岚有一点固执的洁癖,这习惯是总也改不掉的。而晓星尘自小生在山上,却是爱连皮带肉一起吃的。在一起这样久了,她还从未提及自己的这个习惯,宋岚却仿佛早就谙熟于心似的,从始至终,端给她的果子虽然总是清洗得几乎可以反光,却竟无一是去过皮的。

她想这大概是不能用心有灵犀来解释的。

晓星尘沉下心来再想,发现宋岚对她非比寻常的熟稔甚至可以从当年初遇时追究起。——本人文章《天雷》中片段


如上,相信各位可以看出,这篇《病》中出现的诸多意象与我文中有极大的重合之处,是在我文中择出几个段落进行扩写、改写后加入自己文章的。鉴于我主页上有文章的发表时间,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的两篇文章绝对是发布在该lo主前的。因此,我有理由确信,这篇文章存在对我抄袭的极恶劣行为。

 

七月三十一号,我在该文章下给lo主评论,限定了期限,要求她解释并公开说明。而lo主的回复是【太太,我现在在外面不是很方便,我可以迟一点私信给你解释吗?以及我会好好说明,你的语气真的吓到我了QAQQQ】。

在此后,该lo主回复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很抱歉,是我的意思表达不当。我说私聊,是因为您说要共同解决,我想与您好好沟通一番,您愿意接受我的说明和道歉之后我再发表公开声明,这样就免去您因为不满我的公开声明和道歉再来找我浪费您时间的麻烦。我说私聊,并不是说想要将这事掩盖,相反是为了更好的解决。说句冒犯的,我连您认为我哪里抄袭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向您解释说明并道歉?】

我从这种回复中没有感受到任何诚意,于是写下此篇说明。

 

我希望得到:公开的道歉(在声明下打上抄袭文章附带的tag)以及删文处理。这两点是我应得的最基本的回复,我的作品被抄袭了,我对此感受到了极致的恶意和侮辱,我不希望得到任何关于此次抄袭的狡辩或洗白回应。

此外,希望我首页关注这位lo主,以及给这篇抄袭文点过红心蓝手的各位:取消给我的文章点过的红心蓝手,删除留给我文章的评论,并且取关我。我曾感激过你们给我的反馈与鼓励,但显然的,我们道不同

以上,望各位周知。

 

天雷

#双性转梗预警,人物ooc存在预警,请不能接受性转梗的各位右上角点叉,谢谢(鞠躬)
#作者有病系列第一弹

窗外刚飘起细雨的时候,宋岚听见门扉开合吱地一响。

她顿住执发梳的手侧身望过去,正好看见晓星尘赤着双足走进屋里,粘着泥的两只圆口鞋晃晃悠悠地拎在手里,细白的脚腕从随意披在肩上的外袍下面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她另一只空闲的手里捻着一小枝梅花,见宋岚望过来,笑眯眯地把花举起来在面前轻飘飘地一晃。

那枝子想必是今年新发的,表皮还是鲜润的青绿色,上面泛着些微的油光。梢头并蒂生着两朵白瓣绿萼的花,亲亲密密地挨挤在一起。因了这枝花刚折下不久,香气还很浓,嗅起来味道清幽甘甜,并不惹人咳呛讨厌。

宋岚回以淡淡一笑,回转身来继续梳理自己还带着些微的湿气的长发。

晓星尘不紧不慢地踩着地板嗒嗒嗒地从她背后走过去,抬手把那一截花枝别到自己耳后去,空出手浸在水盆里仔细地搓洗。

手指破开水发出的声音响而清亮,听来有几分像是她们曾在江南水乡搭乘的乌篷船,欸乃缓歌摇着双橹,顺着长得一眼望不到头的河道摇摇晃晃地行于水面上,淡薄的日光便也在篾片编织的乌漆蓬顶缝隙里摇晃着婉婉流淌。晓星尘怀里抱着两把剑,半睁着睡意朦胧的一双眼睛,像只猫一样蜷缩着身子枕在宋岚的腿上,嗓音慵懒地反复问什么时候才能到云梦宛城。宋岚坐在船舱中央,垂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抚着她的脸颊,总是告诉她就快到了。

晓星尘就着挂在墙上的布巾擦手上的水,翘着鼻尖闻着颊边浓软的香气,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和宋岚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心情很好。

晓星尘擦干手,依旧不着鞋袜,一路嗒嗒嗒地向宋岚那边走过去。宋岚笔直地跽坐着,满头长发漆黑地披在骨骼纤薄的肩背上,发间微微露出一轮白皙的耳廓。晓星尘俯身在她耳尖上轻轻地亲一下,从宋岚手里拿过梳子和发簪,贴在她背后稳稳地坐下来。

晓星尘把簪子衔在齿间,眼神认真地歪着头,动作熟练地替宋岚把满头长发梳上去,用发簪固定着紧紧盘成髻。端详片刻,捋一捋她耳边的垂发,将自己耳后那白玉样的一枝花取下来,轻轻簪在她髻上。

今年的梅花开得晚,将将二月中旬,外面的绿萼梅才慢吞吞地绽了满树,整个梅林里雪片也似连绵起伏。晓星尘清早起来绕着林子转了好久,只找到这一枝并蒂双开的花。

她放下手去轻轻摸了一把宋岚的后颈,宋岚无声地笑笑,慢慢转过身来搂她的腰,又习惯性地抬手去捉她的手指。晓星尘顺势将手指插进她指隙里,两个人十指温柔又缱绻地交扣在一起。

在想什么?晓星尘趴在宋岚怀里问,说话的时候唇角若有若无擦在她衣襟上。

想你。

她听见宋岚轻声说。

宋岚脸皮薄,平日里与晓星尘对视稍久也要害羞,更是很少说些温柔甜蜜的话。于她而言,这几乎算得上是一句情话,滚热得像是长夜里一把燃不尽的火,如此明亮而炽烈地淌进晓星尘耳朵里,灼得她耳根发烫,居然少有地脸红心跳起来。

晓星尘故作无事地清清嗓子,很突然地滑下去搂住宋岚的腰,顺势把脸埋在她胸口上懒洋洋地蹭,手很不老实地伸进袍子里去一节节地按着数她温暖皮肉下细伶伶的脊骨。

胡闹。宋岚轻拍着晓星尘的背嗔道,表情上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意思。

宋岚总是这样好。或许谈不上毫无底线地宠着她,却已是全然地将一颗心明明白白地捧出来给她了。态度之坦然,像是哪怕晓星尘是个浑身长刺的刺猬,她也能面不改色地双手抱起来往自己心里面塞。

晓星尘埋在她胸口上用气声轻轻地笑,手指尖慢慢上划到宋岚的后颈,加了点力勾着她的脖子,抬起头去讨一个吻。

宋岚顺从地垂下脸去吻她,意外地从她舌尖上尝到一点檀木特有的甘香味道。她愣了一下,下唇立刻就被小小地咬了一口。她微微一挑眉,惩戒似地一捏晓星尘腰上的软肉,惹得晓星尘从嗓子里闷闷地咕噜出一声猫一样的细哼,无端端地撩得人心旌摇动。

下次不许咬簪子。宋岚贴在晓星尘唇上吐字含糊地讲,一边忙碌地去亲她。知道不?

晓星尘半眯着睫毛纤长的一双眼,正试图把宋岚的舌尖勾到自己这边来,闻言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地轻哼一声以示回应,态度柔软而散漫,显然对自己刚刚应承的内容并不在意。

她们又闭着眼睛细细地亲了一会儿,才肯微微喘着气分开。宋岚摸一摸晓星尘的脸,告诉她自己热了粥菜在锅里。而她的情人黏糊糊地搂着她的腰不松手,软磨硬泡地把她也一路搂到厨房里去。

饭后晓星尘去架上随意地扳了一本山河地貌考下来,坐在窗下背着光懒洋洋地逐字逐句细读。

正当她遥想古人所云的“白气平铺天末”是何等的盛景时,宋岚施施然进得屋来,端一盘已洗净的果子放在案上,指节抵着盘沿,略略向晓星尘手边推过去一小截,示意她自取来吃。

晓星尘放下手头的那卷书,先挪过来讨了个温存的吻,才肯去果盘里摸了个红透了的果子,心满意足地倚到宋岚怀里,一边由着情人体贴地整理自己鬓角的碎发,一边握着果子小口咬着慢慢吃。

这样缠绵缱绻的时候,晓星尘却总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却又是说不上来什么地方出了错。

她又咬了一口果子,含在嘴里咀嚼到带着微涩的果香逸了满口的时候,突然反应过来这果子还没有去皮。

她恍惚记得宋岚有吃去皮果子的习惯——宋岚有一点固执的洁癖,这习惯是总也改不掉的。而晓星尘自小生在山上,却是爱连皮带肉一起吃的。在一起这样久了,她还从未提及自己的这个习惯,宋岚却仿佛早就谙熟于心似的,从始至终,端给她的果子虽然总是清洗得几乎可以反光,却竟无一是去过皮的。

她想这大概是不能用心有灵犀来解释的。

晓星尘沉下心来再想,发现宋岚对她非比寻常的熟稔甚至可以从当年初遇时追究起。

彼时她握着自己折断的脚踝骨狼狈地坐倒在毛刺刺的青草地上,四顾茫茫旷野渺无人烟,正不知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就见一位挽着雪白拂尘的黑袍女冠从远处快步向她走过来。

晓星尘抬高脸眼巴巴地望过去,见得那同道女子背负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漆黑长发半披半束,神情寡淡,身姿亭亭,白着一张很好看的脸,像一羽渡尽寒塘的冷鹤,只一眼就让她喜欢得紧。

晓星尘心里兀自赞叹,那女冠已经捞着衣裳下摆蹲在她面前,也不嫌弃她衣裳皱褶肮脏,直接利落地高挽袍袖伸指来探她踝骨伤势,而后又替她接骨敷药,一路背着她从荒野走到近处的小镇上,还自掏荷包买了两个馍馍一碗素汤给她果腹。

晓星尘早已饿得紧,欢欢喜喜地就着热汤把两个白面馍馍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筷子仰起脸感激道:好姐姐,多谢你。

那女冠从怀里取出一方布巾递给她,淡淡地回道:何必客气。

晓星尘道过谢,接过布巾来斯斯文文地揩抹唇角,睫毛穿花蛱蝶一样扑闪着,偷偷抬着眼睛去瞧那女冠。

那女冠对她的窥视不置可否,只是用她那把清凌凌的嗓音嘱咐说:有什么话缓些再讲。脾胃虚弱的话,饭后还是少言为好,免得呛风受罪。

这女冠自然就是宋岚。

至那时起,晓星尘始终想不通为何宋岚与她初次相见时就知道她自小有脾胃虚寒的毛病。

她干巴巴地咬着果子,突然有些害怕这几年来与宋岚共度的时光只是她自己的黄粱一梦,醒来的时候,她还躺在师门中自己的小房间里,床榻那一边的被褥毫无温度,窗外晨光昏暗而熹微。师尊白衣白发挑着一盏雪白的灯笼从众弟子卧房窗外的小径上慢慢地过,依次扣着每间房的窗棂轻柔地唤她们的名。到她这间的时候,轻轻扣出噔噔两声响来,温声道:星尘,该起了。于是她便要起床穿衣,梳洗完毕后再牵着小师妹去用早餐。

她没有下过山,也没有遇见宋岚,没有并肩看过海天一色的恢宏风景,没有于花前月下同她私定终身,只是在山上日复一日地温经、修炼,真正是想想都要难过的孤单。

一时间晓星尘心情低落得无以复加,抬起脸用那双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很悲哀地向宋岚看过去。宋岚怜爱地摸摸她的脸颊,用眼神向她询问发生了什么。

晓星尘手里心不在焉地捏着那半个吃剩的果子,同宋岚长久地对视着,半晌低声开口道:……我真怕这只是一场梦。

她轻声地说:梦醒了,你就不见了。

宋岚闻言一怔,不知何故忽然无声地笑起来。她挽起耳边的散发,拉起晓星尘的手贴到自己颊上,略略挑起一边的眉示意她自己判断。

掌心触到的肌肤细腻温软,让晓星尘的心几乎是瞬间就安稳地落了下来。

是我多虑了。晓星尘安心地轻声说,日光暖融融的,宋岚怀抱里也是暖的,她心神放松,慢慢地几乎要睡过去了。梦都是假的,是不是?

宋岚闻言眼神莫测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似地轻轻嗯了一声。晓星尘在将睡未睡的边缘勉强撑开眼皮看了她一眼,隐约地见宋岚双眼清澈得好似湖水一般,无数亮晶晶的小石子清清冷冷地浸在水里面,细细碎碎地反着光。乍然看过去,倒好似她满眼盈泪一样。

这怎么可能呢。晓星尘软绵绵地想。她这辈子都不曾见过宋岚哭。

……对。都是假的。最后她似乎听见宋岚这样说。但是我……我……

晓星尘正慢悠悠地向梦里面沉,神思昏沉沉的,仿佛问了她一声什么,又仿佛根本没有再说话。

再睁眼时晓星尘走在一处热闹街市上,擦身而过的尽是些喧喧嚷嚷的烟火气。她偷偷抬手摸一摸头顶悬挂的兔子花灯,觉得那大红的兔子眼描画得很喜气,心里很是喜欢,还特意回头多看了两眼。

近日来她总是易困多梦,常常不小心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分界。有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正趴跪在地狱最深处撕心裂肺地悲鸣哀哭,一口气没喘完,发现自己正团在宋岚怀里睡着,脸上都是冷冰冰的泪,把宋岚里衣前襟上都染湿了一大片。

有些时候,从比较温情些的梦里醒过来,她还能被宋岚耐心哄着再睡过去。然而更多的时候,委屈和眼泪从她眼睛里决堤洪水一样地拼命涌出来,止也止不住,直到窗外日头高起,才能慢慢停下来。

晓星尘觉得倘若这是个梦,也一定是个温暖漂亮的好梦。或许她在这梦里多走一阵,还能看到宋岚站在某个角落里耐心地等着她找过去。

她揣着这个幸福的小想法闪避着满街的游人慢慢地走,偶尔驻足在某个猜谜的人堆外围微微踮着脚看进去,暗自记下谜题打算醒来再讲给宋岚听。

在一个出售豆腐花的棚子外面,晓星尘意外地被人重重地撞了个正着。

撞她的人是个绿衣裳的小姑娘,身量瘦小,用一支雕着狐狸脸的木簪子别着头发,撞上了晓星尘就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呜咽着不肯松手,像是怕稍微松开手她就会立刻消失不见一样。

晓星尘哭笑不得地被这孩子牢牢抱着,被她哭得一点脾气也没有,只好轻轻摸着她的发顶连连地哄着问:不要哭啊。有没有磕到哪里?是不是很痛啊?

撞人的小姑娘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从她怀里磨磨蹭蹭抬起头,露出一双含着眼泪的大眼睛。晓星尘惊讶地发现她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淡淡的空白,不由心里暗暗叹息。

白眼睛小姑娘吸吸鼻子,带着一点湿漉漉的鼻音撒娇一样软声软气地讲:没有痛的。

这小姑娘生得一副白净伶俐的好模样,瓜子脸庞,眉眼灵动,顾盼间显出一点野喳喳的市井气,很是讨人喜欢。

晓星尘又摸摸她的发顶。白眼睛小姑娘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贴了贴,抱着她腰的手臂又紧了紧,不知为何忽然又咯咯地笑个不住,声音清脆如风破浮冰,显出一点女孩子独有的天真脾性。

晓星尘见她开颜,终于能放下心来,于是也含着笑昵声问:笑什么?

白眼睛小姑娘咯咯笑着,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很努力地在换气的间隙里挣出声音回答道:没什么……道长你……穿白裙子真好看……

她笑得小脸绯红,一双大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像是一枚鲜活漂亮的红浆果。

晓星尘摸出手帕给她擦眼泪,口角边噙着点温柔的笑影。这孩子的笑声里没有半点恶意,她也就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在心里羡慕地想这样爱笑的姑娘运气一定不会差。

然后她忽然非常想念宋岚。非常。

这个梦未免也太长。

原来你看得见啊。晓星尘笑着,故意这样问。不哭了,来,姐姐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黑衣服的漂亮姐姐,比我高一点,背着一把长剑?

她说完想一想,又悄声地补充一句说:还有……嗯,身材很好。

晓星尘不知道为什么白眼睛小姑娘忽然之间又笑得快要直不起腰。

好不容易她不再笑得那么厉害了,脸上却依旧露着大大的笑容,好高兴地讲:见过,我见过的!在前面,在那里!

晓星尘顺着她指向的地方望过去,眼见前方人潮络绎拥挤,半点也见不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小姑娘不容置疑地拽住晓星尘的手领着她推开人群,迈着步子蹦蹦哒哒地向前走,很像一只活蹦蹦的尖脚雀。

尖脚雀拉着她,边蹦边念念叨叨地讲话,左一个道长右一个道长,嘴巴甜甜地说个不停。话里面的意思总结起来就三点:我很想你,宋道长很想你,我和宋道长都很想你。

晓星尘越听越奇怪,只是想要尽快见到宋岚的渴望压倒了一切,故此没什么心思去多想这姑娘奇怪的话语,只是偶尔在她歇气的间隙里稍微应上几句。

道长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小姑娘很兴奋地讲。外面的桃花都开成团了,红的白的都有,长在一起可好看了!昨天还有人专门爬上树去摘了花,说是要拿去煮桃花粥喝呢!

嗯。晓星尘费力地护着她从人流里挤过去,嘴里温柔地答道:确是很好喝的。

小姑娘攥着她的手仰头欢欢喜喜地看看她,喜滋滋地又问:道长还会带我去吃粥么?还会带我去买糖么?

晓星尘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句好,就突然地被人群挤到了一边的小摊前。她扶着小姑娘的肩试图保持平衡,站稳后一抬眼发现这恰巧就是个糖果摊子。

小贩没理会她们,高声吆喝着舀起满满一勺糖浆慢慢浇入冷水中,炽热的糖浆沉降到水底便凝为粒粒分明的滚圆糖豆。小贩动作娴熟地用漏勺抄起来颠簸几番沥去水分,再手腕一翻将漏勺响亮地敲在案板上把所有的糖统统震下来划拢成一堆,每十粒糖喊价一枚铜钱。

只是市面上常见的廉价糖果,小孩子指头一样的大小,颜色浅黄,像是某种颜色明艳的浆果。咬开外面那层酥脆的糖壳,只能吮到里面一星半点的甜味,常常是被家里大人买回去哄贪嘴的娃娃。

晓星尘看看那些糖,嗅到一点糖果特有的甜腻香气,突然莫名地觉得胃里发紧,淡淡的血腥味直直灌入喉咙口,惹得她几欲作呕,寒意从骨髓里丝丝索索地冒出来。

小姑娘看着晓星尘的表情,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了。她摇着晓星尘的手,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道长。

晓星尘听见自己茫然地说了句什么,接着就什么也听不清了。仿佛全世界的风都一起灌在她耳朵里,那声音含糊又尖利,凄厉得如同万鬼同哭。

有那么一瞬间晓星尘无论如何都不敢回头,像是回头就会撞上一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去呀。白眼睛小姑娘压着一点哭腔哑声说,拼命地把晓星尘往前方推。他在那里……快去呀。

晓星尘手足无措地一回眼,瞥见那孩子含着泪努力地冲她笑,眼色幽幽地一直望过来,刺得她心里微微发痛,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的眼睛里面满藏着看彻一切世事的巨大悲伤。

为了这孩子的那个眼神,她挪动脚步踉跄着向前走,而世界从她留下的脚印边缘开始慢慢风化崩塌,细碎地滑落跌入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不知道在黑压压的人群里走了多久,手脚心跳都要僵硬了,前方所有的游人身形忽然统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枯下去,化作单薄灰暗的剪影飘落在地,露出更前方的那个颀长人影。

那是个背负双剑的黑衣道人。相貌清俊,身形挺拔。一双眼清湛湛的,面上却毫无表情。

他默然地站在那里,像是苍茫海面突兀挺立的一块黝黑礁石,又像是漫漫长夜里雪亮的一点星火。

晓星尘隔着空荡荡的空气和那黑衣道人默然相望,不知为什么心头猛然悸动,眼泪都差点要流下来。

整个世界空空荡荡,除了紧握着她手的小姑娘,就只有那道人看着她,始终看着她。

……子琛?

晓星尘茫然地问,却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女孩娇软得足以掐出水来的细嫩声线,而是低沉干净的男子喉音。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年的明月清风晓星尘,又何曾是女儿身。

宋岚遥遥地向他张开怀抱。

不知分别有多久了,他依稀还是昔年初遇时的样子,眉目淡定,风骨清傲,干净得一尘不染。

历尽摧折,未毁其人。

扑进宋岚怀里的时候,晓星尘看到万丈明光铺天盖地破开无边阒黑冷寂。晨曦光芒轻柔温暖,头顶秾艳桃花盛放如天心堆云,微风细软,吹得人衣袂摇摇飘飞。

尽管这个怀抱很冷,没有一丝活气,但他依附得更紧了。

我自以梦为藩篱,圈你我于一方桃源净地,朝暮不离,昼夜相依。

寒来暑往不知岁几,残破神魂不觉渐聚。想起当年我辞亲别故只身负剑下得山去,是为天下苍生,不独为你。

而今大梦终醒。

宋岚也紧紧地回抱他,冰冷的脸颊沉沉地贴在晓星尘的鬓角。

……子琛。他颤抖地念道。……子琛。

宋岚轻柔地拍抚他的脊背,用力把他搂得更紧。

桃花枝头上几只雀鸟清鸣几声,扑棱棱地振翅飞起来,扫落下一小阵细细柔柔的花雨,纷纷然落在两个人发上衣上。

一只平薄朴旧的锁灵囊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地上,阿箐弯腰把它小心地拾起来,又点着小竹杖哒哒哒地向拥抱着的两个人快快活活地敲过来。

她笑眯眯地轻轻扯一扯晓星尘的袍角,用宋岚绝对也听得见的音量小声问:道长,你刚才在找的是这种好身材的黑衣服道长没错吧?

故音

1.

晓师兄带回来的那个人被师尊安置在师兄原来的居室里养伤。

他伤得太重,整个人憔悴得厉害,兼又有些气血虚弱所致的单薄,一时之间无法下地走动,总是沉默地拥被危坐在床上。他坐得很直,虽显出腰身的过分瘦削,脊背却始终笔挺得像一把开刃的长刀,纵使刀身蒙尘染渍,仍有几分寒意森然地凝在锋口上头。

不知为何,他虽然眼伤未愈,面上又始终蒙着绷带,却总是固执地面朝着窗外,一直深深深深地向上斜斜地望过去,下颔微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直如切冰断雪。他那样抬头的时候,漆黑的发就滑落下来,松松散散地披在背后垂在鬓边,倒衬得他那露出的半张面容颇有几分冷淡的孤高气质。

我每每拂晓时分去给他送饭,刚迈进门槛,就看见熹微的日光朦胧地透过半开的窗扉在他身侧寂寂地亮起,流水似地顺着他披离的黑发慢慢淌下来。

倘他能够看得见,只怕是要把天也看穿了。

我叫一声宋道长,他就回过头来,冲着我的方向淡淡地一颔首。我那时身量尚小,他便迁就地躬下身,双手平平放低地伸过来接我递给他的托盘,嗓音低哑地道一声谢,礼数十分周全。

我懒得回这种套话,随意地将空闲的双手揣在宽大的袍袖里,撇过头偷偷地翻翻白眼。

反正他也看不见。

2.

倘若追究起我对他恶意的缘起,大概要归咎于我见师兄的最后那一面。

当日我甫一进门,就看见师兄摇摇欲坠地坐在床沿上,十分虚弱地半垂着头,蒙在眼上的绷带从里向外一丝一丝地慢慢渗着血。

那想必是极痛的。然而师兄他握着身旁昏睡的那人的手,口角上却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就当是我陪着你一生一世了。师兄轻声细语地讲,语音虚浮得宛如风中柳絮,绵软绒白的小小一团,里面裹夹着一点微弱的血腥气。

我幼时启蒙修道多由晓师兄一手包揽,与他相处的时日也算久了,知道他待人处事温和从容,素日里惯是微笑的。然而我却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很久以后我回想起那个笑容,搜索枯肠也没法用某种言辞来形容它。非要描述的话,我觉得那像是怀着偌大的欢喜,又像是怀着偌大的悲伤。

万丈红尘我一人。

师尊站在晓师兄身旁,用一方叠好的帕子轻轻地拭着他额上的细汗。她闻声抬头,见我愣愣地站在门口,便在唇前悄悄竖起一根细白的手指示意我噤声。

她放下帕子,从晓师兄身后悄无声息地绕过来弯下腰抱起我。

师尊带你去看蝴蝶。她不容置疑地讲,抱着我向屋外走。她跨过门槛后反手轻轻地掩上门,门扉枢轴吱呀一转,把漫天风光云影统统地关在外面,天堑似地将整个世界与门里的两个人暂时一刀两断分隔开来。

门外的这一边正是春光大好的时节。暖风拂柳温柔款款,浓桃艳李向空婉转,鸟雀啁啾,蜂蝶蹁跹。

师尊抱着我慢慢地走开。

我再也没见过他。

3.

他醒来后总是长久地沉默着。我去与他送了两天的饭,他除了哑着嗓子道谢就再没说些旁的什么。这种死气沉沉的态度一度让我对他极度反感。

我师兄为你回观破誓,为你双目尽失,为你生死未知。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就算了,居然还敢对他漠视至此,连问也不问上一声?

每次进屋我都恨不得连着碗将那些汤汤水水统统砸到他脸上去。

第三天我再去时,他接过托盘道过谢,手却没收回去,犹犹豫豫的,似乎有话想问。我憋着一肚子火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他很小心地问:这位道友,请问……尊师兄现在何处?

我听得分明,他刚刚不假思索一开口明明要发的是“星”这个音。

我本就看他不顺眼,听他提到晓师兄更是恼火得很,答时自然是夹枪带棒,怎么不客气怎么说。

——敝观小门小户,虽说一应物资比起山下短缺不少,名字倒还是每人都有的,宋道长要问我师兄,何不讲清楚我师兄名姓。

他低声道歉,顿了一顿,几乎是怯生生地再次小声开口问:请问道友,……晓……晓道长……他现在何处?

我心想干卿底事,嘴里冷冰冰地回道:宋道长往日绝口不提我晓师兄,怎么今日里倒突然想起来了?莫非是小子年幼无知,这几日里照料不周,怠慢了宋道长,故此宋道长想要我晓师兄过来这边夙夜服侍?

最后四个字我讲得很重,几乎字字都掺着牙齿摩擦的响动尖锐地吐出来。

他闻言手指哆嗦了一下,端着的托盘里筷子来回滚了几滚,汀的一声磕在碗边上。

——……宋某绝无此意。

他又低声道歉。这让我觉得很是有些讽刺,忍不住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他默默地收回手去,垂下头安静地舀粥吃。漆黑的鬓发垂在他煞白的脸侧细细地抖,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我不知为何有些后悔,却又碍于那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道歉的话在喉间踌躇再三地打着转,到底也没能对他讲出来。

直到最后我收拾好碗筷走出房门,他也再没说什么话。

4.

后来我慢慢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讲些话。

在此之前,他几乎从未主动与我攀谈过。我与他交谈时,往往是我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话虽不多,却精炼得很,三言两语间就能把意思陈述得明白清楚。有时难得地说到兴起,他会顺势抬手比几个手势,白得有些病态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随着他的动作明白地凸显出来。他的手指很好看,舒展开的时候像是山溪边某种不知名的白色水鸟高高扬起的长颈,修长干净,在日影里淡淡地笼着层温润的光晕。

不知怎么,我这几日里与他相处得久了,有几次心神恍惚起来,竟险些顺口唤他作晓师兄。然而待我仔细去看他的相貌时,却又觉得与师兄并不相似。思前想后,只得解释为是师兄换给他的那双眼令我产生的错觉。

他讲话时我无所事事,散漫地盯着他露出的半张脸看,渐渐觉得他那双开合的唇有些偏薄。又看了一会儿,兴之所至想和他开个玩笑,也没过脑子就随口叫了一声宋道长。

他停下未完的话不讲,问我何事。

我努力憋笑,假装正经地问他道:你和我晓师兄亲过嘴吗?

他不知何故抖了一下,手指用力捏着被子,绷带下的那半张白脸明显地有些颜色微微地泛上来。他低声说:不——不,好友之间……不当做这等事。

我冒失地问了这样失礼的问题,一时之间也很是尴尬,忙寻个新话题把这件事匆匆地岔开去,假装刚刚什么也没发生过。

也许是我玩笑开得太过分了。直到我们从《棋经十三篇》的序篇一直论到自知篇,他依旧脸红得厉害。

5.

某次午后,我坐在榻前,抱着一卷《吕氏春秋》听他逐篇地讲,渐渐讲到钟子期高山流水会知音。

这篇我其实早已听晓师兄过了,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闻弦歌而知雅意,再听也觉不出多么新鲜,便随口应了一声,懒懒地抄着手窝坐在蒲团里等他再讲下一篇。

他大约没听出来我在信口敷衍,继续认真地道:我少时一度自比伯牙,盼有朝一日能有人来解我。时至今日,却是愿为子期多些。

我觉得有趣,追问他为什么。

他没有像从前我提问时那样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说:独自活着固然辛苦,但天下之大,总归是能等得到下一个子期的。

宋某此生幸得一知己。他说得从容复坦然,直教人从这短短一句里窥见他本心澄澈、冰雪肝胆。

我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轻轻慢慢地叹息道:余者泛泛,过客而已。

6.

又半年后他终于拆了眼上绷带,把整张脸孔露了出来。看起来眉目间有些自矜的冷淡,但确是英挺好看的一个俊朗男子。

那一双眼睛在他脸上长得很好。

师尊嘱咐他可以开始看些什么,有助于恢复视力。师尊既允他视物,我便私下里带着纸笔偷偷去央他帮我画张晓师兄的小像。

他没多问什么就很是欣然地答应了。

我扒着桌案坐在旁边,看着他仔仔细细地勾勒我师兄的面容形貌。他手指修长有力,援笔姿势十分好看,描得又仔细,每根线条的浓淡粗细都恰到好处。画里晓师兄唇角微翘,是个微笑着的温柔表情,确是他素日的情态,直教我看得心酸,几欲落下泪来。

我忍着泪意慌忙地一抬眼,瞥见宋道长嘴角淡淡地噙着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笑意,于是愈发地心酸。

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真希望他永远都不知道。

我盯着他唇角的那个舒缓的小弧度,忽然莫名地想起几个月前玩笑问他是不是和我师兄亲过嘴的事。我记得那时他只是言辞含糊地讲好友之间不做这种事,话里含义隐约,其中的意思大抵是没有亲过的。

可他画得那么像,不大像是以前用眼睛看到又记下来的,倒像是用唇舌指掌反复温存描摹过多次之后牢牢记得的。

真是奇怪也哉。

7.

漫天云霞是一条绵延奔涌的长河。

这长河在苍莽的穹顶上方浩浩荡荡地铺陈开来,万千种秾艳或清淡的色彩平顺而突兀地在里面翻涌流转,每一点浪尖上微渺的浮沫都是极尽的瑰丽壮阔,光华流转自成举世无双的动人绝色。

宋道长就跪倒在这堆锦绣灿烂的颜色里,将额头抵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撕心裂肺地恸哭。他散乱的黑衣黑发尽数委顿在黄昏残余的微末日光里,像是一朵经了雨打风吹后悄然萎谢的花。

他一边哭泣一边流泪。大颗的泪水从晓师兄的眼睛里颤悠悠地溢下来,只残留下一点零星的水光,虚弱无助地挂在晓师兄的睫毛上瑟瑟地抖。

我第一次见他失态若此。

——他为什么……为什么……

哭声里他的嗓音低哑得几不可闻,听起来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尖上切磋琢磨发出的模糊轻响。

他的哭声里我师尊幽幽地太息。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既然都知道了,何必非要回来问个明白。

……我不值得。他哽咽着说。

我默默地站在师尊身后,垂着目光盯着她素白的袍角上疏落绣着的八卦纹饰,心里知道那些激烈的情感与我无关,但还是会莫名地觉得悲哀。

师兄觉得自己有罪,他也觉得自己有罪。然而那白雪观里的滔天业火不是师兄亲手点燃的,那双眼睛也不是他要师兄剜下来给自己换上的。

我不知他们罪在何处。

8.

又过了几年,我喜欢的师妹偷偷告诉我她想要下山,很是期待地约我同去。

师妹嘴唇很香很软地贴在我唇上撒着娇,一双水灵灵的杏核眼亮得如同明月当空。

我特别喜欢她。

我早已舍了下山的念头,私心里也不希望师妹下山去,便鬼迷心窍地搬出晓师兄和宋道长的事来讲给她听。虽然师兄换眼时我没有亲见,但想当然地添油加醋一番还是不难的。当年我不过十二三的年纪,师妹比我小得多,师兄换眼时她童稚脚步尚且软软,自然是毫无记忆,我也就不担心她听得出我在随口乱讲。

尽管心里知道讲的事多是杜撰,我眼睛里却不自觉地水汽朦胧起来。我飞快地用袖口擦了一把眼泪,这才看清师妹也听得泪眼婆娑,神情低落得很。我搂着她哄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止住泪,面上神色却仍有些恹恹的。

入夜后我送她回到居所,知道她大约会改变主意,心里虽然还是不好受,却暗暗地有些欢喜。

不成想师妹受惊太过,半夜里竟突然发起烧来,服了药也睡不安稳,嘴里絮絮地念叨些什么下山、眼睛之类的胡话,把师尊都惊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师尊发火。

她站在我面前,眼睛亮得吓人,声音不住发抖,手里的白玉柄麈尾险些被生生捏断。她说:你晓师兄把他的眼睛换给别人……不是为了叫你讲来吓唬师妹的!你……你到底把他当做什么?!

当年那两刀剜在晓师兄眼睛里,大约也同时剜在了师尊心里,伤口藏得太深太久,渐渐的就没有人还记得她也受过伤了。这么多年她一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想来也不过是因为没人去揭她伤口的缘故。

想不到这个暗疤竟叫我给戳破了。

师妹的病养了三天才慢慢好起来。她依旧和我好,还是常常用那双柔柔亮亮的眼羞怯地看我,也会在没旁人的时候把唇凑过来和我偷偷亲个嘴,亲吻的时候漂亮的睫毛细细软软地蹭在我面上。

她再也没提过下山的事。

9.

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地收拾房间,不想竟将宋道长当年给我画的那张晓师兄的像翻了出来。

时隔多年的陈纸,也没有多加养护,纸张的边缘都有些泛黄了。我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像对光举起来,凝固在泛黄纸张里的晓师兄一动不动地微笑着,眉梢眼角那么温柔美好。

幼时师尊曾给我讲过桃李春风一杯酒,我到直如今也不太懂,只是恍惚觉得当年的明媚春光从我眼前一晃而过。

碧树为我生凉秋。

我想到晓师兄就想到宋道长。

当年我很是对他不住。

那时我还是孩子心性,恼他害得晓师兄失了眼睛,说话总是要明里暗里地刺上他一刺,横竖要丢几个软刀子给他尝尝滋味。他被晓师兄背上山前平白地生受了那样大的苦楚,心中愤懑悲苦可想而知。然而每次我冲他无理取闹地乱发脾气时,他听罢或是淡淡地应上一声,或是垂着头默默地一言不发,像是心如止水,又像是心如死灰,却从未与我计较过什么。

怎么能有人温柔成这个样子。

我早已不是小孩子了,然而今时今日想起他半坐着望向天边时日光淡淡地落在他发上的模样,却没来由地想要坐在地上不管不顾地痛哭一场。

10.

我终日里在山上修行,所能得知的他的消息不过是零散的只字片语。

听闻他独身一人云游天下,以凶尸之身除魔卫道,苦候挚友魂归。

想来也确是他的行事作风。

有人叹我师兄早亡多类子期,悲他伶仃一人多类伯牙,便把他和晓师兄比作那知音之交,说起他们过往惨事,言辞间竟像是比当事人还要悲痛上几分。

时隔多年的旧事了,我还记得那人说过他是愿作子期的。

我想他若是带着我师兄飘摇而过时偶然听得这种可笑的比拟,或许会轻哂而过,又或许根本不会在意。

毕竟余者泛泛,不是知己。


@吟昊讀條中 的点梗文,谢谢她辛苦画了三个小时的双剑拟人图,真的是好温柔的人啊。在此致意。比哈特❤

晏晏

双向单箭头预警。

——————————

【一】

晓星尘原本只是想要在离开前给宋岚留一封信。

信笺平平铺开,在砚台里蘸墨舔笔,临了抬肘一悬腕却不知该如何写起。

他思索片刻,在首列犹犹豫豫地落笔道:子琛见字如晤。

——我还可以这样叫他么?

他抬手慢慢将这六字勾了,换一张纸,又写道:宋道长尊鉴。

——太过疏离了。

于是又勾了。

删删改改,反复誊抄。

许久许久,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浅淡的墨迹。

不必再写了。

他垂下眼,把笔轻轻放入笔洗,苦笑着慢慢抬手覆上眼眶。

手指下面的触感温暖鲜活,薄薄一层眼睑下光影色彩斑斓陆离地脉脉流动。

他此生所有的欢喜、悲辛、少年意气,连带着这三年来他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满满的尽在这一双眼里了。

【二】

他们当年同游时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平平常常,无甚特别。不过是林间月下一坛酒,挚友对坐共论是非正道。说得多了,喝得也醉了。

喝醉了的晓星尘倚在他肩上,亲昵地搂着他的颈子,半睁着惺忪的一双眼,睫毛上挂着些欲落未落的皎洁月华,颜色浅淡的一双薄唇凑在他耳边,唇齿开合间呼出的热气湿润地扑在他耳垂上。

他开口即是百年前的古调,调子哀婉低回,每一个转音都沉沉压在人心口上。只是尾音飘摇如风中飞絮,在半空里虚虚地浮着,无依无靠,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陟彼高冈兮举目回望。

故乡不见兮云海茫茫。

这大约是一首长诗被掐头去尾留下来的部分,把少年鲜衣怒马的壮志与热血淡淡抹去,漫漫征途经历的疲惫与艰险半分不提,黄沙中深埋的白骨与断刃全无意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狐死首丘的单薄希冀,融在这短短的一十八字里。

这两句词他反复地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唇间的酒气中浸得微醺,醉意里思而不得的悲伤在里面野草一样地疯长。

他唱了有一会儿。慢慢地,晓星尘的声音微弱下去,鼻息变得长而沉缓,枕在宋岚肩上沉沉睡去。他睡得不是很安稳,睫毛有一点抖,眉毛有一点皱,薄唇略略地抿着,素日里温和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悲伤。

宋岚轻柔地抚着晓星尘的后背,用手指慢慢地梳理他鬓边的乱发,剑眉星目里满盛着外人难得一见的缱绻温柔。

晓星尘在睡梦里不自觉地向宋岚怀里更紧地挨过去,不知梦见了什么,面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宋岚也轻轻地微笑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晓星尘的唇上,慢慢地垂下脸来,无比虔诚地深深吻在自己的指尖上。

【三】

晓星尘下山半月后偶然路过一个茶水摊,摊主很热情地迎上来,劝他买一碗茶水润润喉。

一点也不贵,只要三个铜板。那老头怪殷勤地说。这大热的天,您看——

天气并不热,但晓星尘确是有些渴了。于是他温和地谢过摊主的好意,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钱袋,数出三枚铜板托在掌上平平地递过去。

看茶水摊的老头从晓星尘掌心里抹走那三个铜板,浑浊的小眼睛溜溜地瞥了他一眼,从摊子上选了一只生锈的铁皮壶拎起来,将残余的壶底茶水和茶叶渣子一并倒出来,拢共装了大半个海碗。

这可是今年的新茶。他把那碗大约是前夜卖剩下的茶水塞到那盲眼道士的手里说。看你年轻轻的害眼病也不容易,给你的这碗要比旁人多出不少哩。

晓星尘端着那只粗瓷碗又感激地道谢,然后小心地吹开表面的浮沫浅啜一口,尝到这茶水的滋味很是粗糙钝涩,叮舌刮口,还混着呛人的烟霉味道。他下意识地一皱眉,却牵扯得眼部未愈的创口锥凿刀剜般地一痛。突然贯穿眼窝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匆匆地将这口茶艰难地咽下去,又被里面沉浮的茶渣刺着了喉咙。

说实在话,像这样的劣质货色,晓星尘还真是头一遭入口。

十七岁前他有抱山散人,十七岁后他有宋岚。这两个人都是恨不得把他时刻捧在手心里牢牢护着的,何尝舍得让他喝这种劣质的东西。

晓星尘握掌成拳紧紧抵住额角,尽可能小动作地闷声咳嗽,浑身哆嗦着努力捱着痛,端在手里的茶水颤抖着泼撒了一地。鲜血从他蒙在眼上的绷带里飞快地渗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两个血色淋漓的窟窿。饶是晓星尘绷带下露出的半张脸温文清俊,如今被这两个血洞一衬,看起来也是十分的可怖。

茶水摊的老头被晓星尘这幅模样吓得不轻,生怕他伤重死在这里让自己吃上人命官司,忙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呵斥他不喝就快滚,别在这里故弄玄虚地找晦气。晓星尘压着咳嗽把手里的海碗放回摊上,向摊主勉强地拱手一礼,低声道句得罪,转身有些踉跄地慢慢离开。那老头紧张地盯着那血流不止的白衣道士,直到见他确是走得远了,方才松了口气,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坐了回去。

晓星尘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那种痛楚才稍有缓解。他停住脚站直了,攥紧的手指从面上颓然地滑下来。他觉得眼睛很痛,鼻尖很酸,心里空落落的很是难过,下意识地想要唤一个人的名字,刚微微张了张口,却又把嘴紧紧闭上了。

扑面的风是冷的。这风代替故友拥抱了他,然后又从他的肩上倏忽滑脱。晓星尘不由自主地向半空伸手挽留,却只握了满掌空荡荡的虚无。

晓星尘愣愣地举着手,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风从自己指隙间匆匆掠过的痕迹。若不是手指上没有余温残留,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了。

他忽然很伤心。

当初萍水相逢既成莫逆,霜华与拂雪同辉得久了,年少轻狂不知世事,还笃定地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缘分。

……哪里想得到有如今风流云散的这一日。

【四】

刚换了眼的第二天,宋岚就开始发高烧,烧得神智都不甚清醒,被迫在昏睡中反复地重温起那场已经无法挽回的暴行。他不安地挣扎着,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尖叫,口里嚷着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胡话。

幸而有抱山散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耐心地、好温柔地、像一个母亲哄着自己不肯乖乖入睡的婴孩那样地柔声安慰他,试图将他从这可怖的梦魇中开解出来。

她摸着宋岚的发顶,怜惜地看着这青年人因为伤痛和人祸的双重折磨而过分消瘦的脸颊。

好孩子,坚持住。她轻声说。想想星尘,想想你同门,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知道这话里那个字句刺激到了浑噩中的人,宋岚猛地抬手向上方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他的手指僵硬地弯曲起来,几乎挣开裹缠的纱布。

抱山散人一惊之后连忙托住他的手,触摸到他的皮肤才发现他虽然额上烫得怕人,手指却冷得像冰一样。

是我错了。他喃喃地讲,手指尽可能地用力扣紧,像是溺水之人拼命地抱住仅有的一根浮木。

他竟哭起来了。

……我知道错了。他哽咽着哀求,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一捧粗糙的沙砾在他喉咙里滚动磋磨发出的声响。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不要走……求求你。

可晓星尘早就走了。

抱山散人叹息着,小心地把他紧绷的手指一一掰开,重新为他伤痕累累的手掌上药包扎。她一圈一圈地在宋岚手上缠着绷带,嘴里慢慢地给他讲:

傻孩子。

原谅你。原谅你。

快点好起来。

【五】

宋岚对抱山散人行叩拜礼。

一揖三叩首再一揖,每一个动作都是十足的诚恳。

最后一揖的时候,抱山散人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头,动作小心地从他头顶拔下一根头发握在手里。

宋岚正疑惑不解,却听得抱山散人轻声问他道:“你多大了?三十岁有吗?”

他闻言恭敬地回道:“晚辈今年二十有四,尚未满而立。”

抱山散人低低地叹了一声,有些惆怅地道:“……这么小。”摇一摇头,她轻声地道:“你去吧。……倘你再见到星尘,替我好好地照拂他。”

我必生死不负。黑衣的年轻道人铿然地回答她,眼里闪着坚定不移的辉光。

他转身离去了。

抱山散人遥遥地目送着宋岚的背影,安静地把手心里的那根细软的白发攥得更紧些,心里默默地想:我长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究竟是几百岁来着。

竟是早就忘记了。

宋岚一路行至山脚,林荫渐疏。他下意识地抬手略略挡在眼前聊以遮阳,不期然从自己袖口上嗅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就像是雨后草木披离,幼嫩新叶微微舒展开来的那种清苦又甘甜的味道。

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年他与晓星尘初会时,晓星尘衣上发上就染着这样的淡淡的清香,可惜后来同他在一处久了,身上满满染的就都是他的味道了。

宋岚满怀心事,挽着臂弯里的拂尘慢慢地走,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后,他将路过一个澄澈见底的水潭,当他俯身去取水净面时,就会看清自己新换好的一双眼的模样。

他所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些事,满满的尽在这一双眼里了。

【双道长】吸血鬼paro


真是温暖啊。他想。

————————

宋岚刚刚目睹了一场残酷的围杀。他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面无表情地垂目下望,看着那个吸血鬼猎人身手矫健地独自对付着四个高阶吸血鬼,险而又险地将白银的子弹一一打进他们的头颅和心脏。围攻他的吸血鬼都嘶叫着化作了灰白的尘埃,但是这位年轻的吸血鬼猎人显然也受了不轻的伤,他挣扎着挪动着步伐,踉踉跄跄地栽倒在地上,雪白的衣袍上慢慢洇开大片浓重的黑红色。

他喘息着抬起头,有些模糊不清的视线与树梢上的吸血鬼正正对上。年轻的吸血鬼猎人眨了眨眼,努力地看清了那张冷漠的面孔。

他忽然笑了。

子琛。他轻声说。原来你在这里啊。

宋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觉得那笑容热烈得几乎像阳光一样刺眼。他不记得这个人,但是这个笑容很熟悉。那么熟悉。他轻盈地跳落到地面上,尽量避开所有的泥泞和脏污的地方,向那个重伤的吸血鬼猎人走过去。

——我问汝名。
——……晓星尘。

宋岚蹲下身来,将这个年轻的血猎抱在怀里,解开他身上那件脏污的袍子,手指一一按压过皮肉翻卷的伤处。他手指拂过的那些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愈合。

整整五年了,子琛。晓星尘看也不看自己的伤势,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宋岚,无比信赖地靠在这个吸血鬼的臂弯里,声音低柔地说。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示意宋岚去看自己腰上别着的两支枪。

那两支枪的手柄上面用熔化的银分别雕铸着两个不同的古老文字。宋岚小心地辨认了一下,觉得这纹饰很是眼熟。

你的拂雪还在我这里。他很开心地讲。和我的霜华一直在一起。

宋岚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尖飞快地舔过自己的下唇。

晓星尘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告诉我你有没有咬过人,子琛。他低声很小心很小心地问,搭在枪上的手指慢慢扣紧了。

宋岚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摇头。

晓星尘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放开了。他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说:那个人说你咬过人了,我是不信他的。

作为一只新生五年的吸血鬼没有咬过人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宋岚的确是特例。他的初拥者就因为这件事不断地嘲笑他。宋岚苏醒时什么都不记得,但他对这个连不吸血时也要露着尖尖的虎牙的初拥者有着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反感。

哪有不咬人的吸血鬼呢。那个少年模样的吸血鬼笑眯眯地讲。你难道不饿吗,宋先生?

宋岚总是不理会他的哄劝。于是他的初拥者就沉下脸来,用一种甜蜜又恶毒的语气对他讲:那你就和你的清高一起等着活活饿死吧,宋先生。没有人能救得了你的。

没有人。他加重声音强调说,眼里闪着恶意的光。

这诅咒出口的四年后,宋岚的初拥者死在了一个名叫魏无羡的吸血鬼手里,宋岚从此获得了永久的自由,除了要躲避四下游荡的血猎,他最大的困扰就是无法抑制的饥饿。他头脑里残留的人类本能约束着他不去袭击人,饿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宋岚宁可喝自己的血。

然而在抱着这个人的时候,宋岚忽然觉得这种饥渴感简直无法忍受。

想要咬我么。晓星尘问。

宋岚犹豫地点点头,有些担心这个举动会招致这个血猎的反感。

晓星尘毫不犹豫地对他仰起脖子,把自己脆弱的动脉血管暴露在宋岚眼前。

来。他坚定地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宋岚颤抖了一下,眼睛倏地变得血红,尖牙迅速地伸了出来。他凶猛地垂下头一口咬破了年轻血猎的脖颈,冰冷的牙齿刺破血管的瞬间,温暖的血液大量地涌进了宋岚的喉咙,这个人和他香甜的血液给他以深重的满足感。

晓星尘身体剧烈地痉挛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泪水从里面长长地流下来。然而他还在无声地笑,边笑边哆嗦着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宋岚的头发。就好像即将死在宋岚手里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一样。

真是温暖啊。他想。

宋岚在晓星尘濒临昏厥前把尖利的牙齿从他的皮肉里拔出来,用冰冷的舌尖慢慢地舔舐他皮肤上残余的血沫,看起来没有完全饱腹,但是并没有再度咬下去。

晓星尘挣扎着去摸他的脸。宋岚依依不舍地从晓星尘颈间抬起脸来,几乎是温顺地任由这个吸血鬼猎人摩挲着他的脸颊。他默默地看着自己怀里的晓星尘,不知怎么觉得自己已经根本离不开他了。

而这显然与口腹之欲无关。

你是我的。宋岚轻轻吻着晓星尘细长的手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漂亮的眼睛。我带你回去,你要定期向我提供你的血液。

晓星尘又无声地笑。

一辈子都和你在一起么。他低声问。

不错。宋岚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他笑着说。快些带我回去吧。

甘否


抱山散人端了一碗自己亲手熬煮的甜羹送到晓星尘屋里,看见晓星尘还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昨天晚上她临走时的姿势坐在塌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床榻中昏迷不醒的宋岚不肯移开。

抱山散人默默地想:罢了。毕竟看一眼是一眼,看一眼少一眼。

她垂下眼无声地叹息,上前把汤碗和汤匙一左一右塞到晓星尘手里。晓星尘惊得一抖,以他的一身修为,竟是根本没发现她刚刚靠近过来。抱山散人轻轻一摆手,制止了他想要起身行礼的动作,帮着他把一直昏睡的宋岚扶起来靠在晓星尘的肩头上,方便晓星尘喂他吃些东西,然后就安静地后退几步,尽量悄无声息地在桌边拉开一架椅子坐下。

抱山散人从旁看着晓星尘揽着宋岚肩头,细细吹凉那碗银耳莲子羹的专心模样,心道她这个徒弟的心思倒也真是好猜。

随我。她想。

当年收养晓星尘时,抱山散人才听说自己第二个下山的弟子身亡的噩耗不久,每日愁眉不展,伤心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做什么事都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来。她这幅情态被座下弟子们瞧在眼里,都又是难过又是担心,私下里背着师尊偷偷商量了好几次也没什么好主意。

直到半个月后,负责下山置备必需品的弟子回到观里,把怀里抱着的一个发出微弱哭声的破旧襁褓呈给她看。抱山散人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襁褓接过来,轻手软指地解开上面打的几个死结,从里面慢慢剥出个啼哭不止的婴儿来。

这样脆弱稚嫩的小生命总是惹人怜爱的。她抱着那可怜的孩子轻轻摇晃,哼起一支温温柔柔的歌儿哄着他安静下来。

这支歌儿语调婉转清丽,煞是动人,时有时无地贯穿过抱山散人长达几百年之久的生命。最初她是在幼时从母亲那里一字一句听来的,后来她也曾反复唱给座下的每一个弟子听。每一次抱山散人哼唱起这支年代漫长的曲子时,那些孩子都纷纷乖巧地倚在她膝上,小手攥着她的衣摆,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一边摩挲着衣料上绣有的八卦纹样。她唱着唱着抬起手拢住他们,挨着个地一一亲吻他们的发顶,然后微笑着俯下身去,任由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回吻她。

孩子的亲吻往往是笨拙的,也是极热烈的,像是早春新生的花苞,还未开得完全,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自己最好看的颜色亮给人看。

这些孩子里曾包括延灵,当然也曾包括藏色。

想到延灵和藏色,抱山散人心里又是一恸,哽了好久发不出什么声音,最终也没能把最后几句歌勉强唱完。她闭着眼,抿着唇,停了一停,几乎是习惯性地将满眼的泪生生忍住。

待抱山散人略略平复情绪,再睁开视线朦胧的一双眼时,才发现那小小的婴孩四肢舒展,呼吸平稳,已经在她臂弯里安静地睡去了。她低着头看着这孩子熟睡中全然的信赖姿态,伸出一根细白的手指犹疑地轻轻触了一下婴孩柔软温热的小小脸庞,不知怎的,眼里含了整整十几天的泪唰地就落了下来。

这孩子就是晓星尘。

彼时抱山散人正因为弟子藏色散人亡故的消息伤心不已,而晓星尘的出现于她而言好比是溺水之人眼前的一根浮木,只能拼了命地扑上去死死抱住才能得到一点安全感。

只是她当时还不知道晓星尘长大后也会选择那条延灵与藏色选择过的那条路。现在想想,她当时的行为真真称得上是饮鸩止渴、飞蛾扑火。然而她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即使当初知道有今日……又能如何呢?

她拿这孩子没有办法。

就算这孩子离开她独自负剑下山。

就算这孩子选择破誓带着外人回来。

就算这孩子跪在她面前哀哀哭泣,不惜以死相挟,求着她亲手剜下他一双眼换给他的好友。

她还是要用整颗心来不顾一切地爱他的。

晓星尘单手端着那碗熬得酥烂的银耳莲子羹吹了半晌,浅浅尝了一口试了一下温度,觉得正好可以入口,就用勺子仔细拨开那些绵软沉浮的银耳和莹白的莲子,捡着浓稠的汤汁舀了些慢慢喂给尚且神志不清的宋岚喝。

抱山散人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着他十分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舀着汤,眼神温暖清明,盛满了怜爱和疼惜,隐隐约约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哀伤。

晓星尘把碗里较好消化的汤汤水水都盛出来给宋岚服下后,小心地搂着他的肩背,动作轻柔地托着他的后脑,扶着宋岚让他得以慢慢躺回到柔软的床榻里继续安睡,又很是仔细地帮他掖好被角,才神色疲惫地扶着床沿缓缓地坐下。

他垂着头,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上蒙着绷带、鬓发披散着、沉沉昏睡着的宋岚,还在不自主地微微发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手心里攥着的袖口,眼睛里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一层亮得怕人的水光。

片刻后晓星尘掩饰性地别过眼去,抬手舀出碗里剩下的食物大口地往嘴里送。那些已经微微变色的银耳和莲子想必已经发冷变味了,可晓星尘却看起来像是吃得很香似的,边吃边慢慢地把脸向碗里埋。然而以抱山散人的修为,很容易就能听见他在吞咽间压抑的饮泣声。

那细微颤抖的呜咽声甫一入耳,抱山散人就觉得自己心都要碎了。

抱山散人强自镇定,偷偷在袖子里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逼迫自己去想些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以免自己控制不住的情绪外泄,再让本已经心神憔悴的徒弟分神担忧。

抱山散人僵直地坐着,眼睛漫无目的地飞快地乱瞟,脑海里浩浩荡荡地卷起一片茫然的空白。

又过了不知多久,抱山散人终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直勾勾地盯着晓星尘手里的那只细瓷碗看。那只碗是百年前的老东西了,上面的浅青釉色却还是那么润泽鲜亮,描着的兰草纹样也依旧栩栩如生。这只碗晓星尘小时候也常用,以孩童的小巧体型,双手正好能将碗捧住,用起来很是妥帖合适。

碗还是那个碗,使用它的那个孩子却早已长大了。当初颤巍巍地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努力去够她垂下的手指的那个娃娃,如今竟也需要垂下头俯下身来才能勉强与她视线齐平了。

时间过得真是太快太快了。抱山散人想。我不过是略略一错眼,这孩子就已经长得这么大了。

她垂下视线盯着自己扭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不知怎么开始默默地想:不知星尘有没有尝出来这羹里掺了点儿今年刚收的槐花蜜。

这会儿晓星尘已吃尽了碗里的食物,却还是没有抬起脸来,不断地用勺子努力刮着碗里残余的零星的碎屑,勺子一圈又一圈旋转着摩擦在碗壁上,哆哆嗦嗦着发出些微的尖细噪音。晓星尘不停手地用力刮着碗,动作几乎是神经质的,看得人心里发疼,却没什么办法和立场去劝阻他。

抱山散人透过晓星尘颊边散下的鬓发仔细端详他露出的小半边脸,能隐约地看见有一小滴水摇摇欲坠地挂在他微微发红的鼻尖上。

也不知道那究竟是汗水,还是刚刚蹭上的汤汁。

抱山散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晓星尘,忽然不可抑止地想起十五年前曾有过那么一个夜晚,山风清凉得很是惹人惬意,洒落下来的月光也是格外的轻薄明亮,高不可及的天穹之上浩然星河荧荧生辉脉脉流淌。

那时她抱着尚且年幼的晓星尘坐在殿前青石板层层垒就的长阶上吹风纳凉,两个人都是半束冠半披发,散下来的头发在风里翻飞如水中飘摇藻荇,黑发和白发时而有交错纠缠,缠结处却又在风里十分流利地分开了。

抱山散人看晓星尘眼睛随着风中翩飞的柔软发丝溜溜地转个不停,心下不免觉得有些有趣,存了些逗弄心思地从自己肩上捏起一绺散落下来的白发,用发尾梢头轻轻柔柔地来回拂蹭着窝在自己怀里小弟子的脸颊逗他开心。

晓星尘双手捧着一小碗温热酥软的甜羹坐在抱山散人膝上,被脸上微痒的触感惹得缩着肩膀直躲,虽是含含糊糊地笑个不停,口中含着的小勺子却是一直没舍得松开。他一双大眼睛笑得盈盈地弯起来,颊上露出两个深深甜甜的酒窝,可爱得直教人恨不得把整个世上最美好的事物都捧到他面前来讨他欢喜。

抱山散人逗了他一会儿,松开手指任凭那绺散发重又滑落到肩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托住徒弟稚气未褪的小小脸颊。晓星尘顺势把半边脸紧紧地埋进她温暖细滑的掌心里,睫毛扑扇着睁大眼与她对视,瞳子里软绵绵的笑意满得快要溢出来。这么歪着头看了一会儿,他又笑起来,把嘴里的勺子噗的一声吐回碗里,微微转了转脸,嘟起小巧的嘴唇在她拇指尖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这个吻残留在指尖上的温软触感久久不散,惹得抱山散人心都要化了。她收拢手臂,更紧地抱住这孩子,心里爱怜得不行,却一时之间想不到什么疼惜温柔的话儿来讲,只得把满腔的感情都付诸于一个回吻,沉沉地印在晓星尘的额上。

到了她这个岁数,历经纷乱世事,看尽千帆浮沉,脾性已然平淡得波澜不起,却也终究做不到太上忘情。这两者太过于矛盾,以致她往往情至深处时,虽想要把自己满腔热忱淋漓地捧出来给人清楚地看个分明,搜尽枯肠却怎么也想不出什么缠绵热烈的话儿来对人讲。

我是这样地欢喜你。

我想无论是何等诚挚的言语都是出口即逝的翩翩幻影,虚无缥缈得无法捉摸。而我想要剖白自己,给你最真实的、熨帖的、触手可及的感情和回忆。

所以我拥抱你。所以我亲吻你。

但愿这世间一切细微的暖意都能教你想起我怀抱里和嘴唇上曾有过的热烈温度,使得这回忆足以在一切低落阴霾中给予你慰藉。

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也无法一直陪伴在你左右。但只要我想到不知多久的分离后,这漫长又遥远的余温还留在你身上,仿佛我一路随你同行,我便此生再无遗憾,心生大欢喜。

此时庭下静谧,花木寂寂,月光流水一般在地面上轻软地铺陈开来。视线所不能及的更远处隐约可听闻山间水声淙淙、鹿鸣呦呦。

光阴岁月都是极尽的温柔。

抱山散人闭着眼睛静静地吻着这孩子,心尖上晕染开一片安宁的暖色。

又过了一会儿,抱山散人把唇慢慢地抬起来,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充满温情的吻。她搂着晓星尘,轻轻地拍一拍他有些单薄的脊背,然后接过他捧着的小碗,拈起那只小勺的柄,把剩下的大半碗银耳莲子羹一勺一勺地慢慢喂给晓星尘吃。

这羹掺了些蜂蜜,用小火炖得又甜又软,晓星尘吃得很香,还时不时故意咬着勺子不松口,和抱山散人你来我往地扯着玩。能被五岁的娃娃捧在手心里的碗本也不大,晓星尘这么磨磨蹭蹭地边玩边吃,也没花上多少时间就吃完了。

抱山散人用勺子细细刮下碗壁上附着的最后一点汤汁喂到晓星尘嘴里,摸摸他柔软的发顶,轻声地夸赞道:“好孩子。”

后来的事她已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只依稀记得年幼的晓星尘睫毛细细一抖,抬起眼来红着脸害羞地冲她笑笑,搓着衣角犹豫了一会儿后,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在她唇边轻轻印了个带着点蜂蜜甜味的浅吻。

关于这个吻的回忆如今已是模糊不清。有几次抱山散人也曾怅然地想过或许这只是一个臆想,但她打心底里宁愿相信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晓星尘自下山起一去便是整整三年。在这三年里,抱山散人有时候想她的宝贝徒弟想得紧了,就偷偷去煮上一碗银耳莲子羹,再点上几滴香气幽微的蜂蜜,独自在那石阶上坐着,抱着碗慢慢地从黄昏吃到拂晓。抱山散人自知以她这个年龄做这举动,实在是孩子气得有些丢脸,然而嘴里尝着这甜羹的味道,仿佛晓星尘还在自己身边似的,多少也能算是能有些安慰,久而久之,这习惯竟也改不了了。

抱山散人一动不动地坐着看徒弟,明白今晚施术换了眼后,就是真的要永诀了。忽然之间她莫名地心血剧烈沸腾,有些话迫不及待地想对晓星尘讲。她动一动舌头刚要开口,却尝到口中满是苦涩的味道。那一瞬间抱山散人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就要裂开了,无数肺腑间淤积的陈年的血液迸射而出,黑黑红红浸透她素白的道袍,像是万载不化的冰川深处分崩离析,穿破层层冰雪炸出千丈高的滚热岩浆。她想人所能够经历的最极致的生死纠结不外乎此。

最终抱山散人还是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第二天晓星尘匆匆离开。

第二年宋岚匆匆离开。

抱山散人目送这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去时,还暗暗希冀宋岚能够再找到晓星尘,两个人坦坦荡荡地把话讲开,要醉便痛痛快快醉上一场,要哭便淋漓尽致哭上一场,携手同游,双剑并佩,从此往后就再也不分开。

她独独猜到结尾。

又过了几年,一个惊天的消息从某个名为义城的偏远小城爆炸般地急速传播开来,不多时,就逶迤着千里迢迢地传到了抱山散人所在的那座山下。

首先得知这个噩耗的弟子在哀痛之余,不得不在回观的途中打了一路的腹稿,绞尽脑汁地选着最委婉的表达方式,回来措辞小心地向抱山散人期期艾艾地传达了这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

这个弟子在一干同门里也算得上是资历较浅的一个,然而当年传来消息说没了藏色师姐的时候,他倒也是在场的。那时他年龄尚小,亲眼见着素日里处事淡定的师尊当着一众弟子的面扑倒在案上泣不成声,心里实在是怕得不行,不知怎地自己也抖抖索索地跟着放声大哭起来。虽则后来抱山散人被诸位弟子含着泪好不容易劝得稍微平静下来后,也踉跄着过来紧紧搂着他好生安慰了一番,直到他抽抽搭搭地止住眼泪,抱山散人就轻轻摸摸他的头,然后由几个女弟子半搀半扶地小心照顾着回房休息去了。

这事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尽管已经过去了将近三十年,那种骤然间没了主心骨一般的恐慌感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惴惴不安地通报完此事,又不敢偷眼看抱山散人的反应,只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忍不住想:藏色师姐故去时,师尊就已是哀恸不已,如今又没了她最最宝贝的晓师弟,还不知这一回……又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然而抱山散人并没有像他所担心的那样闻讯后崩溃失态。

抱山散人闻言缓缓闭上了眼,睫毛轻轻颤了几下,有些疲惫似地慢慢叹了口气,安静地应了一句:“哦,是这样吗。”

她举止如此淡定,好似刚刚只是眼见了枝上一朵开得正好的花儿被风吹落在地。花美则美矣,但落了也与自己并没有什么干息,阖目摇首叹一声可惜,便也就罢了,无需太过在意。

又过了半晌,抱山散人重又睁开眼睛,神态自若地继续卷着典籍垂着眼慢慢地读,除了脸色略有苍白之外,情绪平稳一如往日。

她从始至终没有抬头,只是轻声吩咐道:“知道了,你去罢。”

弟子有些踯躅地应了声是,深深一礼后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了,室内非常安静,静得甚至能清晰地听到一阵软风拂过后留下的细微啸音。在这阵阵低回的啸音声中,抱山散人神色镇定地将手中的书卷稳稳地翻过了一页,目光淡淡地从新一页右侧首端慢慢地向下扫,十分仔细地读着那些她早已能倒背如流的字句。

她不是在强自支撑,也不是不肯伤心。只是她所有能够用来伤心的力气早已在晓星尘复归的那短短三天里被一次性地耗尽了,如今心如槁木死灰,大约是再也兴不起什么激烈跌宕的情绪了。

她慢慢地、安静地读完了这一页,从宽大的袖中伸出手指,重新翻过新的一页,然后接着慢慢地、安静地逐字逐句地读。

半掩的窗外有一只什么雀鸟扑棱棱地振翅落下来,收敛双翼停在一杆金丝竹的细枝上,在绘有浅淡纹饰的窗纸的那一边清脆地啼叫了一声。

她独自一人翻看着那卷《南华经》,读到一句“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握着书卷沉默良久,又沉沉叹息了一声。

人各有志。她叹息着想。我终究也不能护他一世。

……也罢。

黄昏前的最后一缕日光暖暖地透过窗扉落入屋内,然后从她面上缓缓滑落。

虽说先没了延灵,再没了藏色,如今又没了晓星尘,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于是接下来的每一天,还是像原来那样一成不变且又平平淡淡地继续度过。

花木枝条下垂并行就用修枝剪把杂枝一一剪去,枯叶零落满地就用过人高的扫帚梳拢起来埋到地下,梅花上落了雪就收集到坛子里留待来年烹茶,下山采买捡到弃婴就抱回观里抚养。

抱山散人给那些新收留回来的孩子柔柔地哼唱那支她已经唱了几百年的歌儿,在每一个不成眠的夜晚耐心地抱着他们拍抚,哄他们乖乖入睡。待到他们长大了,就开始手把手一招一式地传授给他们剑法,逐字逐句地为他们讲解经书的含义。

山中春去秋来,秋去春来,四季循天理之道往复轮回,万千白驹穿隙而过,日子还是那么日复一日地过,没有任何改变。

倘若非要说有什么是与从前不同的话,那就是抱山散人再也尝不得任何掺有蜂蜜的东西了。

匹俦

六七月交集时分,天地渐生飒然凉风,兼有清晨雾露凝集、寒蝉长鸣不休。三候尽全,是为立秋。

算算时候,立秋也已过了两日,可气候却依旧不见转凉。特别是在草木茂密的地段,这种使人胸肺压抑难以呼吸的潮湿闷热的环境更是惹得人焦渴难耐,无端端地心生烦闷。

宋岚拨开重重旁逸斜出的枝条,侧着身体勉强给臂弯里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年幼女童的晓星尘让出路来。这娃娃是他们从山上精怪的嘴边夺回来的,虽抢救得还算及时,仍被那护食的虎妖咬去了半个手掌,惹得她因为恐惧疼痛而一路哭闹不休。因为晓星尘从前照顾师弟师妹有些经验,这孩子就交由他抱着怜惜地哄劝安抚,把他幼时从抱山散人那里听来的柔婉低回的几支歌儿唱了又唱,试图尽可能地减轻些这娃娃受的痛苦。

这山不算太高,沿途的荆棘灌木却并不少,故此从那妖穴行到山脚处花了不少时间。路上他们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晓星尘就硬是唱了一个半时辰的歌,唱到最后嗓音沙哑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每走上几步就轻轻吻吻这孩子蓬乱的发顶来安慰她。

他们二人此行随身带着的水都为给这受伤的女童清洗伤口而用尽了,故此宋岚眼见着晓星尘唇上干起一层发白的皮,虽然心里着急,却也无计可施。他在途中偶能得见三五指头大小的浆果树莓,便囫囵个掐下来托在掌心里,递过去示意晓星尘与那女童分着吃下聊以解渴。晓星尘自己却一个也不舍得吃,统统喂给了那哭泣不已的女孩儿,指望她尝到甜味能稍稍觉得好受一些。

就这么焦渴疲惫地返回到山脚的小村庄,把那女童交还给了她的家人。那女童的父母亲眷自是感激涕零地道了谢,又抱着女儿连连叫着心肝宝贝悲喜交集地哭个不住,一时场面乱哄哄的闹得很。

宋晓二人本还想向这家人讨碗水喝,见他们如此这般哭成一团,也不想打扰,在院中的石桌上留了伤药,安静地转身打算离开。

刚刚举步之时,那女童的兄长在背后匆匆出声唤住他们。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眼里泪汪汪的也顾不得擦。他见爹娘都在抱着妹妹哭,自己也挤不进去,便很是乖觉地担起了招呼客人的责任。贫家小户拿不出什么贵重的谢礼,这少年也是机灵,蹭蹭蹭几下爬上家门口的那株挂满了果的老杏树,捡着又大又软的黄杏满满地揪了一襟子,溜下树来把这堆杏儿全捧给了宋晓两人,十分愧疚地道:家里没什么可谢的,只有几个杏子,道长拿去尝尝罢。

此时正是杏子成熟的时候,那兜杏儿皮黄肉厚,看上去十分诱人。晓星尘也是渴坏了,便很是欣喜地道谢,选了几个收下后同宋岚一道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这杏子个头不小,晓星尘有点捧不住,便边走边从袖中取出一条白手巾,将那几个圆润饱满的杏小心裹好拎在手里,又挑出其中那枚品相最佳的杏用指尖小心拈起来,就着手巾仔细地磨蹭几下揩净果皮,手腕一转递到宋岚面前示意他先尝尝。

宋岚素有洁癖,进食时必要确保食物干净无垢才肯入口。因此就算他喉咙干渴得快要无法忍受,也对晓星尘这种随性自然的吃法敬谢不敏,兼又此时晓星尘比他更需要吃点儿水果润润嗓子。他摇摇头,抬手略微挡了一下,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充满了诱惑的柔软香甜的邀请。晓星尘早已习惯了好友的极端好洁,不以为意地缩回手,把杏送到自己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这杏儿已熟透了,几乎就是在他刚咬破那薄薄一层果皮的瞬间,酸甜清凉的果汁就顺着齿尖喷溅了出来灌了他满口。晓星尘慢慢地咀嚼着柔软多汁的果肉,欣喜满足地眯起眼来,用鼻音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饱含着满溢的笑意,以示赞叹。

宋岚看他吃得欢快,自己心里也很是快活,不由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个难得的淡淡笑容来。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不住嘴地吃,晓星尘不知不觉中快要把杏子都扫荡一空,舌尖扫过唇齿颊边都尝得出香甜的味道,吃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从几大口草草吃净一个慢慢变为小口咬嚼着细细品咂滋味。

咬开最后一枚杏子的果肉时晓星尘竟觉得有些意外的惊喜。他方才吃的那几个杏子虽然尝起来是甜的,却总也是免不了带着一丝微微的酸味。而这一枚杏则是完全没给人以丝毫酸涩感,一口下去只有纯粹朴素的甘甜在嘴里由浅入深地弥漫开来,令他简直舍不得将牙齿从杏肉里拔出来。

紧接着,晓星尘不假思索地再一口咬下了乌黑坚硬的梭形果核衔在齿间,几乎是习惯性地直接把剩下的大半个杏子贴到了宋岚的唇上。

“这个好甜的!”

晓星尘咬着犹有甜味的果核含糊地道,脸上惯性地挂着一个献宝似的讨好笑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着,颊上微微笑出了两个圆润的酒窝来。

宋岚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真是被晓星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竟破天荒地任由那块糊在自己嘴唇上的果肉渗出的金亮澄清的果汁顺着下颔慢慢淌下去,直至打湿了自己一贯整洁的道袍前襟也没能做出什么反应。

宋岚这一愣之下,反倒是晓星尘先觉出不妥来。

他这习惯是幼时在师门养成的。抱山散人对晓星尘很是爱怜疼惜,常常将自己这个乖巧聪慧的小弟子抱在膝上搂在怀里亲昵地哄着他玩耍,师徒两个共享一份吃食也是常有的事。往往他们先是各吃各的,待到咬到一个特别好吃的点心或蔬果就直接塞到对方嘴里,满心期待着这份具有极好滋味的心意会换来一个欢喜的笑容或是一个响亮的亲吻。

但这举动对于好友之间来说还是有些过分越距了,甚至可以说是失礼的。

晓星尘惴惴不安地想。

更何况子琛他甚是好洁,平日里又很是抗拒触碰与他人接触过的物品。这次自己将吃剩的果子不由分说地按到他唇上,实在是极大的对他不住。

一想之下,晓星尘面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神游离着再不敢与宋岚对视,一边缓缓地将那只还捏着杏子的手往回收了收,一边尴尬地把那只果核压到舌下,想要开口为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

宋岚猛地抬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晓星尘意图撤回的手腕。

晓星尘猝不及防,被他吓得全身一激灵,以为宋岚要发火,不顾嘴里还含着果核,就急急地忙不迭地道:“子琛,实在是对不住,我……”

他未尽的话被宋岚轻轻地嘘了一声止住了。

宋岚没有发火。

他握着晓星尘的手腕轻轻扯向自己,就着他的手凑过唇来,不紧不慢地分成几口将那大半个杏儿吃尽了。

晓星尘懵然地举着杏不动,眼瞧着宋岚唇齿微动间将那还留着自己牙印的果肉吃得干干净净。这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宋岚垂下的散碎鬓发和挨过来的温暖脸颊贴着自己的手,同时间或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指侧,腕上的触感紧密而滚烫。

待到宋岚吃到最后一口时,晓星尘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齿尖和唇瓣在指尖上稍加磨蹭了一下,然后温热柔软的舌尖擦过指腹卷走了残余的果肉和黏附的微量果汁。

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亲昵的吻了。

“确是甜的。”

宋岚答道。

晓星尘只觉耳根滚烫,面上发烧,火热的触感从腕上瞬间传遍全身各处,最终在心口一共化作了响若擂鼓的声声跳动。他红着脸木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正是这样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才最撩人心弦。

宋岚抬起脸松开晓星尘的手腕,从自己袖中拈出条十分干净的手巾替他拭净嘴角残留的杏肉汁液,却见晓星尘仍傻傻地含着一只果核不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岚连叫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觉得好笑地略微摇摇头,干脆直接并了两指探入晓星尘一直微张的口中,揪出那枚果核弹到路边的草丛中,玩笑般佯做教训道:“就不怕一不小心咽下去?嗯?”

晓星尘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游离,手足无措,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所幸宋岚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加为难,把手巾谨慎地掐着角叠了一折,帮晓星尘抹净拿过杏子吃的那只手,又依样将手巾叠了一折,用力揩抹自己襟上的几点污渍,心中暗想待到了下一个休息的地方必要仔细沐浴更衣云云。

擦了好一会儿宋岚才肯勉强住手,捏着手巾的两个角熟练地打了个结,把弄脏的部分巧妙地藏了起来,打算收起来再多洗几遍。晓星尘这时忙拦下那团手巾自己收起来,免得宋岚揣着这团不干净的东西心里烦躁。

宋岚又笑笑,没再说什么,略略整理了一下挽着的拂尘,伸手揽了一把晓星尘的肩,柔声道:

“走吧。”

晓星尘侧过脸去看着他,面上薄红尚未褪尽,一双眼亮亮的,唇边弯出个欢喜的笑来。

“好啊。”

他轻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