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玉全

有些话我想在正文前讲一下。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陈述与这几日内我文章被抄袭相关诸事宜,我本人在三次元还有自己的事要忙,无暇也不愿再应对一些毫无道理可言的争辩了。相关证据都在我主页里,不会删,有意愿了解此事的人大可以自行判断孰是孰非。愿意懂的人自然会懂,其余的我也不作强求了。

最后一次公开表明我的态度。自始至终,我要求且只要求得到的仅有两点:公开、真诚的道歉,删文。这是我应得的,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以下言论不针对所有观者,如有误伤或影响看文心情还请见谅。

这篇文原本是我为曾常驻的一个群举办的活动而写的,因为文绪不通,又爱惜羽毛的缘故,故而从三月一直拖欠至今也没能发表。报名却没能参加活动,先于此诚恳致歉。我于那群中沉寂无声数月之久了,但每有消息还是会看的。

此次抄袭我文者也是此群中人。我挂过此人后,只见其亲友纷纷跳出来洗地,百态毕现,令我大开眼界。当年此群中曾数次攻讦唐七抄袭大风刮过一事,我也参与在其中,见所有人纷纷表示抄袭无耻,深以为然。唐七虽然抄法不同寻常,大家也都说看得出来抄袭是显而易见的。我此次被抄袭的手法如此幼稚浅薄,抄袭者的手法甚至还不如唐七,然而当我将抄袭段落一一列出后,有几位当年曾批判过唐七的人竟纷纷表示抄袭部分是为撞梗,更指责我挂人态度过分。甚而我眼见有不相识的人讥讽我:中二、入戏太深、欲拯救苍生而不可得。群内诸君其乐融融,嬉笑有加,一片欢乐和谐。所以我想,各位当时斥唐七而赞大风刮过一事,应当并不是为大风刮过不平,而是因为各位与唐七此人并无什么深情厚谊的缘故罢。我晓得不是群内所有人都做此想,但确已看得心如刀绞,实在是承受不住,故而退了群。

敢问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比喻句都相同?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情境意象关键词相同?什么样的撞梗,能撞到条理脉络都分毫不差?你们不是看不破,只是爱护亲友,不愿意承认罢了。我只是要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自己反倒被讥讽得头痛失眠,还连累好心替我说话的人遭你们欺辱。若是在旁的圈便也罢了,毕竟这类事我见得不少,然而这事竟是出在喜欢两位赤诚君子的人组成的圈子里!你们为什么喜欢双道长?难道不是因为仰慕两位道长高洁的品性,而是只因为他们颜值出众吗?宋岚死不瞑目时你们为什么愤恨不平?晓星尘崩溃自刎时你们又为什么切齿叹惋?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凭尔等毫无主见、黑白不分之人,也配品论我傅清欢是何等人物?

此后我仔细看了一下言论风向。大多数反对抄袭论的人是因认为我挂人言辞生硬而情感上主动偏向抄袭者一方,对我抱有先入为主的成见。甚至有为数不少的人开始进行自我说服,根据撞梗这一解释来进行逆向推断,言辞振振,还自以为合情合理。我竟不知,受害者维护自己的权益时,还要考虑到语气是否会影响到侵权者的心情。抄袭者侵害我权益时没有顾及我的心情,为何我申诉时反要顾及到抄袭者的心情?为什么要对受害者要求苛刻,吹毛求疵,断定是非全凭个人感情喜恶,对故作楚楚之姿的加害人却宽容有加?因为觉得谁看起来比较弱谁就有理吗?须知公道不是靠姿态柔弱与否来判别的,你们自以为是正义的小卫士,不,不是,你们只是于不自觉中做了抄袭者的帮凶而已。

我于此上白废了不少口舌,也自知叫不醒自愿装睡的人。只是觉得不忿,怨结胸臆无可疏解。毕竟刀子没有割在自己身上,看客既不觉得痛,便只会觉得伤者呼痛哀哭无非是矫情自饰罢了,又觉得自己泯然于众人,不必为说出的话负什么责任,便纷纷自诩理中客,以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伤者进行指摘。素昧平生,无冤无仇。我本也没奢望你们能施以援手,但上来补刀未免有些过分了。

有些人觉得我吵闹,希望我闭嘴,认为这样事情就能解决了。然而这不过是粉饰太平的把戏罢了。若我今日不叫喊,来日他人也被刺伤痛呼时,眼见维权无望,还有谁肯替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如果你们不愿为我发声,至少也请别说这种混淆是非的话来影响不知内情的人罢。你们不知道这几日里我是怎样的绝望无助,只能凭着反复咀嚼每一条善意的评论和私信苦苦支撑到现在的。这切身的苦痛是只属于我自己的,绝没有人能感同身受。何况我的努力并非尽是无用功。这几天内,我见到的人中有来向我提出建议的,有来对我悉心开解的,有来向我表示支持的,甚而还有来向我表示为自己之前的行为感到抱歉的。这世上的确是有人愿只凭意气来行义事的,于我而言,这些就足够了。

我此文今日写就,不是当作迟来的群宣活动发表,而是为了聊表情怀。宁起我见如须弥山,不起空见怀增上慢。自此文起我圈地自萌,挂双道长的tag,不是为了表示我同诸位志同道合,而是为了新入圈的同好能看得见。我本人坚持作为文手的底线无论如何是不可逾越的。在此警告,倘有谁再胆敢动抄袭一类龌蹉心思,我见一个挂一个。也奉劝诸位,文章当是自己的心血之作,若拾他人牙慧填补自己的作品,因此而得到的称许与赞扬也终究不是给自己的。为什么要为了一时的虚荣做这种事情?你可知捧杀一词有何深意?须知人生长于世,有些事情是做得的,有些事情是死也做不得的。若肯诚心悔悟,此时回头是岸,尚且不晚。难道真的要一错再错,做个连自己的底线都守不住的人么?就算不为旁的什么,也请再为自己好好想上一想。

言尽于此罢,当说的我都说尽了,听与不听都是需要观者自己决定的,我也不愿再浪费口舌了。倘再出现有人无视我的观点而强词夺理、出言挑衅的情形,恕在下不能奉陪。如诸位所愿,我已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也无可奈何,只能选择无视了。

在此也为所有安慰我、替我发声的每一位表示由衷的感激。我傅清欢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蒙各位仗义援手。我实感激涕零,无以为报,唯有向各位承诺:此生绝不做剽窃他人心血文章之事。如此,方能对得起各位今日相助的义举。清欢于此再拜顿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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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登临绝顶的时机并不好,此行怕是命中注定要错过高处一览江山无余的绝胜风光。

拂晓时山顶每每雾露湿重,山风又劲,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孑然立于刀削斧凿般的陡峭山壁之上,身形孤傲如剑、坚稳如青松,衣衫鬓发不多时便浸得透冷,但满腔鲜血依旧是滚热的。长风浩荡,云雾空濛,俯仰之间无处不是白茫茫的一片,仿佛天地混沌尚未分辟得清浊。

他抬指掐诀,将拂雪从鞘中召出,执剑向雾中挥出利落一斩,剑光泼雪也似,就连风势也顿为之一阻,直接将笼罩此峰的浓郁雾气斩为两截,分开发丝般细细一线。

刹那间光影熹微,映亮了他的眼。

那一线缝隙之间露出山下昏昧尘世中万千幽微灯火,自山川沟壑间蜿蜒纵横而去,勾勒出城池乡野的隐约轮廓,照彻不知哪一方绵延不绝的山水,或朴拙澄净,或布满疮痍和尘埃。何处的风雪埋葬何处的残垣,谁家的春光明媚谁家的桃李。流水行云洒然东去,秾丽风月沉醉未醒。亘古江山,众生芸芸,浩淼铺陈在此一芥间,尽收入他一双眼底。

那缝隙倏忽即合,天地又重归寂灭。他向那缝隙原有之处固执地探出手去触碰,脚下顿时一空,整个人从千仞高的峰顶直直坠落——

他低低喘了一口气,耳听得半开的窗外鸟雀清脆啼鸣几声,温热的风裹携着喧嚣的蝉鸣和许些微的花香婉婉地拂到他面上来。宋岚缓缓睁开眼,看见素白的幔帐笼着朦胧的光。他虽醒了,却不起身,只是兀自躺着,盯着幔帐顶上某条补得歪歪扭扭的缝线出神。

那是几年前的旧事了。

当时宋岚还未及冠,剑法却已大成,远胜包括他师尊在内的所有同门。他修为甚高,却总有许多不同常人的想法。每个人知道他的志向后都斩钉截铁地对他说:这不可能。以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动摇如今畸态深固的世家体系,何况自立门户绝非易事,你还是莫要再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罢。

他始终不置可否地回答他们道:总要试过才知道。

也是那一年,他师尊带他去往一人迹罕至之地,教他去往山顶一观。宋岚在山顶熬了一夜,于拂晓时一剑破障见得天地众生后,御剑翩然而下。他的师尊站在山脚及腰的长草里微抬着头仰视他,从高处看去像是一株陈旧而苍劲的老松。师尊初见他面上神情时从容颔首,告诉宋岚他出师了。后来宋岚才知道,那时他师尊在山下候了他一夜,草叶上的晨露浓重,将他的道袍和布鞋一并润得湿透了。

此后宋岚独自下山游历世事,沿途斩妖除魔,如此只身仗剑飘零了有几年。

之后遇见晓星尘的那一场夜猎也并无什么特别,他生性好洁,又无意于广结人缘,正惯常地往无人处去,却突然听得纷嚣某处一清亮且温和的少年嗓音遥遥地道:……贫道无意于依附任何世家,毕生所愿不过能创一不重血缘联结的门派罢了。名利乃是身外物,某无意于此。

此言一出,便如九天雷霆轰于宋岚耳畔。万千人海中宋岚猛一回首,一眼即洞穿碌碌众生滚滚红尘,独对上那白衣道士的视线。年轻的道士臂挽拂尘,道袍一尘不染,沾染着一点阳光特有的温暖味道。他用眼笑微微地瞄住宋岚,鬓边垂发向旁散落开,露出一张形容清俊的脸。

方才与那年轻道士对话的人早已离开复命去了。宋岚逆着人流快步走到他面前,屈指郑重一礼,他亦还礼,神情间有些茫然地递来一眼。

贫道白雪观宋岚。宋岚说。请教道友姓名。

 

 

相识后不久,宋岚曾带晓星尘去往他悟道的那座峰一游。他二人御剑行至山下,却见此地不知何时已建起了瞭望台。塔台方圆五十丈内的树木皆被贴地伐去,当年宋岚师尊立处的长草渺无影踪,代之以沙地上绘制的花纹繁复的猩红阵符。五人高的塔台上身着校服的修士手挽长弓巡梭来去,从盔帽下沿向他们射出钢铁般冰冷的警示目光。

宋岚皱起了眉。他素来对瞭望台所具有的双重含义不予置评,但见对他意义非凡的故地变作这种杀气沉肃的警戒场所还是心生不快。他这样想着,晓星尘却在侧旁拍一拍他的肩。宋岚转脸去瞧他,见他温和地道:也罢。如斯情境,也不是子琛当年参悟之地了。方才我见来路有一乡镇,不如你我同去周围探看一番,若有邪祟扰人,当尽快除去才是。

他语气看似无谓,然而终究心性单纯,所有遗憾的感情全摆在脸上。宋岚静静端详了他一会儿,不由地轻笑起来。

好,不去也罢。他语气温柔地说。我可以讲给你听。

他眼看着晓星尘一双眼愈发明亮了起来。

 

 

后来相知愈久,两个人间的氛围却渐有些暧昧起来,在知己之情以外,似乎隐约更多了些旁的什么,但是他们谁也不将它说出来。

两人于钱财一节上并不充裕,平日里住宿时只能在客栈开一间房,因而抵足而眠的日子是常有的。两个体态修长的男子共睡一床,姿势上自然该有些计较。宋岚体贴晓星尘年纪小,每次都主动枕臂侧卧睡在床沿上,便能空出大半个床铺来,好教晓星尘能舒服地睡个好觉。

很偶然的时候,宋岚会从梦中突然醒过来。醒时觉得背上暖沉沉的,脑后头皮也有些发紧。他小心转头向肩后看去,见晓星尘裹在被子里睡得正熟,头颈很亲近地向他的方向微偏,额头抵着他的脊背,面颊压着一点他的头发,在梦里无意识向他挨过来。他微张着唇,呼吸很安稳,眼睫下铺陈开小半圈软绒绒的阴影,是个温存又信赖的亲昵姿态,看得他心中不由微动。

某次途径洛阳,正是严冬滴水成冰的时节,漫天雪片纷飞,个个大如鹅毛马掌。他们照旧同床睡下,肢体在被褥间亲密而温暖地挨在一起。两人在白日里方渡化了一群乱葬岗里生出的鬼祟,累得有些狠了,却没生出什么睡意。

既无心睡眠,便絮絮聊些闲话打发时光。

他们谈天时,不经意又提起当年仙门百家竞相招揽晓星尘而不得的旧事。于此上闲闲说了几句,晓星尘便闭着眼无声地笑起来。他神态疲倦,眉宇间有些恹恹的意味,一弯漆黑的头发纤细地从头顶垂到他额上。他轻声地讲:我要那些做什么呢?我又不是为了那些东西下山来的。

宋岚挨着他的肩,扣着他的手腕,安静地触着他沉稳有力的脉搏。他想着年幼的晓星尘于他师门的那座山顶上遥望人间的模样,忽而轻轻一笑。

世上庸庸碌碌的人数不胜数,而晓星尘自有他的风骨。

子琛?晓星尘久等不到宋岚的回答,疑惑地侧过脸来看他,轻声问了一句。

宋岚温和地应了一声。他翻过手来,手指张开,复与晓星尘微凉的手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加了些力气紧紧一握。晓星尘瞧着他,忽然间有些情怯似的,抿住唇角藏不住的笑悄悄扭过脸去。宋岚含笑握着他的手,缓缓拽过到自己唇边。

他们从不说爱,只因彼此心知肚明的事不必讲出来。

我懂。他嘴唇亲昵地贴在晓星尘的指节上轻柔地摩挲,一边轻声应他道。我懂。

 

 

再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一日之间,宋岚师门皆殁,他自己重伤失明,浑浑噩噩苦熬了几日,幸而未死,醒来时才知自己已在晓星尘师门里昏睡了有那么几天了。

事实上宋岚临上山前的那段记忆很模糊,只隐约记得昏沉时晓星尘不时地挨过来以唇试探体温,那双嘴唇柔软而冰冷地覆在自己额上,四周皮肤被细小胡茬刺得隐隐发痒。

有一次他悠悠醒转,耳听得雨声淅淅沥沥,却没有半点寒意沾到他身上。他一直发着低烧,烧得浑身虚软无力,神智却清明得可怕,知道是晓星尘在很小心地抱着他,让他尽可能舒适地枕在他臂弯里。

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宋岚本应明白得很。他宋岚是晓星尘的兰交挚友心上人,薛洋对晓星尘插手常家之事心怀怨怼,便去害得他白雪观满门皆殁,直似欲将晓星尘整颗心连血肉带宋岚活活地扯出来碾作涂地狼藉。可怜一早就将宋岚哄劝回师门的晓星尘尚在栎阳枕戈待旦候着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斗,哪能想到千里之外的白雪观中厉鬼出没尸横满地,三清像下他的死敌刀刀见血地剜出他心头好的一双眼睛。其实世间知音难得,他宋岚就算为晓星尘丢了命也不委屈,可偏偏枝节旁生,连累师门,只留他一个双目失明苟且偷生。他教绝望怨怼冲昏了头脑,对晓星尘失言道从此再不相见。晓星尘断然不肯。这是不必想也能知的事。

遥想当年夜猎中惊鸿一瞥,见得那名动天下的霜华一剑,清光湛湛,如同漫天星河束作一线倒灌人间。他知晓星尘下山来,原也是有他自己的抱负。宋岚即便不能相助,也不愿以残缺之躯做他的拖累。倘若要晓星尘在他一个瞎子身上白白荒废此生宏图远志,当真是欲活剖他宋岚的心肺肝胆,教他终生怅恨,生不如死。

他不能。他怎能。

于是宋岚忍痛微张开口,扯动枯涩喉咙,低低喘息了一声。晓星尘闻声立时急切地俯身下来,把耳朵虚贴在他唇上。

子琛……你说什么?他急切地问,声音锐利得有些过分,不知为何一直细细地发着抖。是渴么?还痛么?

晓道长……给个痛快吧。宋岚低缓地讲,勉力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双面的利刃,三分伤己,七分伤晓星尘。他所求不过是一个长痛不如短痛的结果,为此宁可出口冷语伤他愿舍命相护的人。

他说:我再不想见你了。

当年他与晓星尘初见,叫得一声晓道长。如今他要与这人永诀,又叫得一声晓道长。

他当真觉得天命荒唐可笑,却无论如何笑不出来。他又想哭,双眼已失,无论如何流不出泪。

宋岚始终没有听到晓星尘对他的答复。宋岚身体虚弱得很,有些支持不住,渐又昏睡过去,陷入无尽的混乱不堪的梦。这么梦着,隐约间似乎指尖下真有心跳剧烈如两军阵前擂鼓,冰凉的两点什么滴落在他手腕上,耳边有人低声讲了句什么,声音轻飘飘的,苇絮一样柔软地落在他烧得通红的耳廓上。他听见了,却没有听懂。后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就这样,宋岚留下来在晓星尘师门里静养伤势。也许是临了那句话伤了晓星尘的心的缘故,他满怀希冀和愧疚等了很久,晓星尘也再没有来见他。无数次宋岚在心里默默祷祝晓星尘能来看他哪怕只一眼。他想等晓星尘来时,便向他道歉,说实是子琛对你不住,不如你我……和好如初?

大概是日有所思的缘故,某夜他不知为何又梦回洛阳的那个雪夜。晓星尘神色倦倦,眼色温软,向他的方向偏过脸来柔声唤得一句子琛,惹得他醒时泪盈于睫。

 

 

要等到很久以后,宋岚才知道,自己修养的那间房屋是晓星尘曾居住过的旧舍。因此当抱山散人告诉他说屋中架上那些书都是晓星尘亲手抄录,劝他无事时不妨看看的时候,他还着实惊喜了一番,以为这些旧书是两人得以重修旧好的信号。他像是对待一场人生中异常重要的试炼一样小心谨慎,将屋中每一卷书上的文字都细细品读过几遍,好教自己不会遗漏下任何晓星尘可能留给他的只字片语。

书卷中的经文旁,多注有语句凝练的眉批。那些字迹他熟悉得很,当是晓星尘亲笔所书。他日复一日地读,揣摩着晓星尘当年写下它们时的所思所想,发现几乎里面所有的内容,都是晓星尘曾与他一一研讨过的。

然而例外总是有的。

那句宋岚闻所未闻的话是这样的:……倘玉碎而瓦全,长此以往,则天下瓦石何累累。某虽不才,敢请为苍生全。

他说如果在危难中君子因恪守高尚的节操死去而小人得以保全,长此以往,天下的小人当有何其多呵。虽然我能力很微小,但如果能使天下人免遭灾祸,那么我愿意违背自己的本心苟活下来。

这话晓星尘不知何故从未与他提过,大概是以为他二人都意志卓绝,断不会轻言放弃、兴起轻生之念。他当时年纪那么轻,心思又澄净,一心把所有事都往好处想,哪里能想得到这世道人心足以险恶到什么地步。

宋岚把手指轻落在那些陈旧的字迹上,像是在隔着它们去触碰一颗炽热而柔软的心。略显粗糙的纸张温顺地依偎在他缺了半片指甲的指尖下,像是一小个浅而长久的吻,温情得教他心脏也皱巴巴地蜷缩起来。

他用目光反复地描摹着这些字句,恍惚见得白纸黑字下面有些颜色烈烈地晕染开来。师门中重叠浓厉的血色和洛阳客栈窗棂上皑皑雪色一起拥到他眼前,红白交织光影缭乱刺痛他新生不久的双眼。于这纷杂光影中他见晓星尘,见师尊,见一干无辜冤死的同门,乃至于当年登临陡峰幽绝处所见尘世芸芸众生。多年前的风雾如刀如练重入他怀袖,寒意瑟瑟,凛冽刺骨,吹得他满腔热血渐趋于冰冷。

既往者已矣,未死者如何。

众生各有稻粱谋。他与晓星尘平生所谋不过一个人世清平,修的是抑恶扬善的道,却讽刺地没能得到应有的公正。流离辗转,竟至于斯。

他想就算是天命如此,难道我宋某就甘于引颈就戮么?

不。

宋岚闭着眼合上书,把它很珍惜地搂到怀里去。他怀抱着那卷书和自己的肩膀,像是怀抱着自己的情人那样,把下颔轻轻架在书卷边沿上。

他以为自己将要落泪了,然而最终他慢慢无声地笑起来。

我懂。宋岚轻声说。我懂。

 

 

在晓星尘师门修养了将近一年后的某日,抱山散人久违地前来探视宋岚。

宋岚甫一拉开门,就见得衣白鬓雪的女冠站在他眼前那片突如其来的明光里,与他对视时单侧眉毛轻轻一动,眼睫银白颜色,开合时像是薄薄一层细雪凭空起落。她面颊丰润,脸庞很小,眼神里满是含着一点慈爱的淡漠,这让她看起来奇异地年少又衰老。

抱山散人跨进门来,抬手轻轻一托宋岚的手肘,示意他不必多礼。他二人去案边坐下,抱山散人垂目整理衣摆,一边向他温言道:今日我来,是有事要问你。如今你视力也恢复得大好了,是愿意长久留在我这山上呢,还是要下山去?

宋岚闻言有些语塞。于公于私,他都是决意要下山去的。然而他与晓星尘足有一年未见,彼此也没互通过消息,也就不知道晓星尘是否还愿意与他同往。他生怕晓星尘被他伤了心,再不肯入世去。若是此生再也见不得晓星尘,痛似将一半神魂撕裂下来丢在这里。他思来想去,欲下山去舍不得晓星尘,不下山却又不甘心,总是觉得有种欲寄君衣的两难感。

抱山散人眼色柔和地瞧着他,很耐心地等他的答复。良久,宋岚开口低声说:晚辈愿下山去。

他亲眼看见抱山散人面上一闪而过的疲态,心里很是内疚。他想起来这山上后有些时日一直心绪不宁,致使身上伤口恶化,还是抱山散人亲来开导他的。她说话时嗓音依旧如少女般清脆明媚,语气却是上了年纪的人独有的那种绵软缓慢的腔调。

于三言两语间,宋岚很快地察觉到她并不认可他和晓星尘愿意为之牺牲的那种理念与信仰,但依旧对他们的选择抱有尊重的态度,心中不由很是佩服。

当时她问宋岚说:你蒙受灾祸的因,是你行善呢,还是他人作恶呢?

宋岚纠结多日,闻言方才如梦初醒。他勉强压着语气里的痛意向她道谢说:是晚辈愚钝,多谢前辈点拨。

然后他听见她的叹息。她说:一点即通的资质,也要叫作愚钝么?

一只软而凉的手指探过来温柔地拨了拨他鬓边碎发,将那些蓬出来的头发重新绾回耳后去,动作怜惜温柔,是那种母亲对孩子特有的慈爱情态,不由得他不心下大恸。

宋岚这厢思绪漂游,抱山散人心里也不算宁静。她想到晓星尘重回山上不过两三日,回来便急着央求她施换眼的法术,换完眼后又急着匆匆下山去,连她特意为他温在灶上的粥也没来得及尝一口。除了哭告言谢,她的弟子什么也没同她讲。她所知的一切,都是从宋岚嘴里小心套出来的。她知道晓星尘在山下伤了心,也知道她这个弟子是不会轻易动摇信念的人。从始至终,他固执地认为远离宋岚就能护他周全。她心里清楚逃避不是最好的选择,可她当时一见晓星尘失魂落魄地抱着宋岚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的样子,就知道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来见宋岚之前,她想倘他不下山,再也见不到晓星尘,也许他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复明的。一辈子不知道,便能一辈子都快活些。然而她也知,能与她那弟子做得知己的人,是决然不会同她一般躲藏在山上蹉跎一生的。无论如何,一切的结局都会是一样的。只是她为情所碍,一时间勘不破罢了。

可何必将世事尽数勘破呢?她想既然命中自有定数,便由它去罢。

长夜将至。群鸦在橘色的云霞边缘黑沉沉地飞过,夕阳饱满而柔软地坠在山墙顶摇曳的纤细瓦菲上。宋岚往窗外遥遥递去一眼,眼神从容而苍凉,仿佛在这山中修养的一年,胜过他过去凡尘中浪迹二十有余的时光。

这一眼看罢了,宋岚收回视线,淡淡地垂下眼。

暮色中抱山散人隔着晓星尘那张旧书案开口问他:后悔过么?

他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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