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良人

这是一场极其平常的夜猎。也无非就是几个世家子弟相约结伴而行,携上三五友人,一同除魔卫道罢了。

魏长泽在刚开始守夜时确是这么想的。而下一刻他就迅速地一手按到剑上,警觉地对着方才发出一声细微的悉索响动的方向低声喝问道:“谁?”

在那个方向上有一片被朦胧月光笼罩的小树林,自那树林中慢慢走出了一个身着素白道袍的年轻女子,眉目间自有种娴静温婉的美好气质。她在魏长泽身前三尺处站定,向魏长泽拱手一礼。

藏色散人。

认出人后,魏长泽忙还礼,微带歉意道:“原来是散人。”他原本不是善于言辞之人,说完这话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询问她深夜至此的缘由。正在为难,不料却是藏色散人率先打破了略有尴尬的氛围。只见她抬眼启唇温声问道:“公子今日受的手伤可好些了?”

魏长泽闻言心中不免微微一动,却又随即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自作多情。有关藏色散人可能会成为江家的下一任女主人的传言,作为云梦江氏辖下家仆的他也是听过不少的。即使他已经对这个温柔善良的女子在不知不觉中渐生爱慕之意,碍于身份,他也是不敢表露倾吐的。因此他只能低下头避开藏色散人的视线道:“多谢散人关心,已经好了大半了。”

魏长泽没想到的是接下来藏色散人会主动要求用师门秘法帮他探查伤处状况,为此他内心深处某个角落里有个小声音开始欢呼雀跃,幸福得几乎要炸成一朵烟花。然而他面上依旧是分毫不显,只是道了声谢,然后顺从地伸出用白缎裹缠的左手。

藏色散人小心翼翼地解了裹伤的白绫,露出一条从食指直直向掌心延伸过去的狰狞的半愈伤口。魏长泽见她似乎是心痛地微微皱了下眉,惹得他心中又是忐忑地动了一动。

藏色散人伸手准备将那只手托到眼前细看时,不成想她这一握之下错落在魏长泽手腕上未愈的伤口处,激得魏长泽的手指猛地一搐,指尖直接按上了藏色散人的嘴唇。柔软如绵的触感让他心跳空了一拍,魏长泽立即撤回手指,尴尬地向藏色散人连声致歉。

“无妨,无妨。”

藏色散人改为捉起魏长泽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呵气,低低垂着眼睫,口中又轻声地道:“无妨。”

温暖湿润的气息吹拂上魏长泽的指尖,他看着女子头顶的发冠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口唤道:“散人。”

藏色散人顿了一下,慢慢抬起脸来。两个人的视线直直对上,彼此都在对方眼中仔细搜寻自己期望出现的某种感情。只过了那么短短一弹指的时间,藏色散人就欢喜地微微一笑,飞红的颊上浅浅地泛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魏长泽也在微笑。他慢慢伸出手臂,坚定不移地把藏色散人紧紧地揽进自己怀里。藏色散人顺从地趴到他肩上,闭上眼搂紧他的双肩。魏长泽偏过头来细细亲吻她披散在肩上的柔软长发。因为心中实在是万分激动,魏长泽不由将藏色散人搂得更紧了一些,又试图尽力表达自己此刻不胜欣喜的心意,缓声在她耳边道:“散人,魏某……很是欢喜。”

藏色散人又轻轻地笑了起来,温软的脸颊在他肩颈间亲昵地磨蹭着。两个人呼吸相闻,互相拥抱,素白的道袍和绣有九瓣莲的紫衣挨挤交叠,在这草木萋萋的荒岭里就像是一抹绝佳的风景。

这风景被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枯树后的江枫眠尽收眼底。他看着月光下的两个人紧紧拥抱的身影,自己缩在树的阴影里,忽然间心痛得全身瑟缩了一下。

江枫眠原是因为挂念魏长泽手伤未愈,故此打算来接替他守夜,让他得以好好休养伤势。不成想会看到这两人互通心意的场面。而此时他知道自己再也看不下去了,他尽量摒住呼吸,试图悄无声息地离开,心中只想尽快赶回营帐躺下休息。

主意已定,江枫眠猛地转身,出乎意料地发现虞紫鸢正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如何,但他能看见虞紫鸢看清自己的脸后双眉紧蹙,唇也抿得薄如一线,眼中神色晦暗不明。江枫眠和她默默地对视着,一时身心俱疲,只是苦涩地想到,依她的性子,当是会开口嘲讽自己这样惶惶然如丧家之犬的表情罢。

随你笑吧,我不在乎。他漠然地想。我什么也不在乎。

虞紫鸢没有嘲笑他。她瞪了江枫眠一眼后就踩着重重的脚步向着听到声音条件反射地分开的两人走过去,看也不看举止略有局促的藏色散人,只是扬起头冲着魏长泽厉声道:“谁教你这么守夜的?没规矩!呆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下去向你主子领罚?!”

魏长泽一惊之后确也觉得自己行为欠妥,便低头默默听着虞紫鸢的呵斥,待她说完话后,边顺从地应道:“是。”,边向身边想要开口求情的藏色散人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就转身准备向江枫眠营帐处走去。

江枫眠见事态如此发展不由大吃一惊,顾不上尴尬,忙赶过去劝止道:“长泽且住!虞三娘子,请看江某面上暂且息怒。不过小错而已,不至如此。”

虞紫鸢背过脸去,并不看他,只是抱臂冷哼一声。

“夜已深了,长泽,你当护送散人回去。”江枫眠冲藏色散人歉意地一笑,转身向魏长泽温声安抚道,“正巧今夜我并无倦意,守夜之事交予我就好。”

魏长泽对他俯身一礼,恭敬又感激地道:“是。”直起身来,他侧过脸对藏色散人递去一个含着询问与期待的眼神。藏色散人面上绽出带着淡淡欢喜的笑容,抬手握住他的袖角轻轻扯了一下,示意魏长泽与她一同离开。

他二人向江枫眠告别就待离去时,藏色散人轻声向江枫眠道:“多谢江公子。”江枫眠忙道不必,抬眼见她素衣墨发双颊绯红,一双眼盈盈亮如星子,心中又是钝钝一痛。再次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江枫眠面上慢慢攒出一个笑容,道:“……恭喜。”

看着他们脸上露出那种有情人特有的羞涩幸福的浅浅笑意,转身并肩十指相扣着走开,江枫眠面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了。他的嘴角和肩膀一齐垮了下来。他满怀着伤心和欣慰目送一白一紫两道相互依偎的背影渐渐远去,知道他是要彻底地失去那个温柔美好的女子了。

然而。他闭上眼,慢慢在魏长泽与藏色散人刚刚交抱着的地方坐下,心中疲惫地想。然而从未得到过的,应当还远远谈不上失去。

他还在伤心,没有注意到虞紫鸢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两人不发一言地并肩坐在草地上,夜晚的凉风习习地撩起他们鬓边的头发,四周虫鸣阵阵交替响着,暖黄的月光在地表细软的乱石碎草间婉转葳蕤地生长。

这略带悲伤的静谧持续了一段漫长的时间后,终于在虞紫鸢开口说话的时候被打破了。

“喂。”虞紫鸢抱膝坐着,挑着下颌斜着眼睛看着江枫眠,看到他被自己的声音惊得意识回转,却像是刚刚从一个噩梦中被猛然惊醒过来那样,她的眼色幽幽暗暗意味不明。她几乎像是在试探什么似地道:“我说,姓魏的不过是你的家仆,他能不能和什么人在一起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江枫眠苦笑起来,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不会做这种事。他自幼受过的教导不允许自己做出那种仗势欺人、为一己私欲拆散有情人的卑劣下作的事。然后他想,回去后是该尽快销了长泽的奴籍的,还要作为多年来同生共死过的兄弟给他送上真挚的祝福,恭喜他能同这样好的一个女子喜结连理,从此恩爱两不移,白首不相弃。

见他的反应,虞紫鸢神情猛地一喜,却又飞快地调整成平日里那种高傲骄矜的大小姐表情,转回头来哼了一声道:“那就随你吧。”

江枫眠慢慢地转向虞紫鸢,默默地看着这娇纵的艳丽姑娘,知道自己是势必要应下这一桩眉山虞氏的联姻邀约了。他想,虽然眼前这姑娘不是他爱的,但是他在婚后一定会尽到作为丈夫的责任,或许还会有尽作为父亲责任的可能。

而爱情。江枫眠不太抱有期待地想。这实在是一种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拥有的东西。

此时远处天色蒙蒙地泛出了一片似乎带有香甜气息的乳白色光影,好像是在昭示着这一夜,和这一夜所曾有过的一切悲欢离合的感情终于要过去了。

都过去了。江枫眠想。

他缓缓站起身来,低下头,温和有礼地向着抬起头来看他的虞紫鸢说:“该是拔营的时候了。三娘子,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回去通知大家动身罢。”

他看见这个素来娇蛮刁横的姑娘仰着头看着他,美艳动人的脸上露出一个好像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似的微笑。这个不自觉微笑起来的姑娘与他对视着,眼睛亮晶晶的,这让他心中隐隐掠过一种须臾即逝的模糊感觉,但这感觉并不让他讨厌,反而有种淡淡的温暖味道。

“那好吧。”

虞紫鸢轻声回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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