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卧薪

兰陵金氏举办的清谈会到了尾声照例是有夜宴的,可巧这一次夜宴开到一半时竟婉婉地落了场雪,一时清明月色共皎洁雪光纷纷齐下,如此美景,不由令在座众人赞叹不已。

这雪一定是个好兆头。聂怀桑附和着各位宗主对含笑端坐首座上的仙督金光瑶如此道,一张干净单纯的脸上露出一个带点撒娇意味的讨好笑容来。

眼见着那队粉裙白裳的舞女动作整齐划一地甩起长长的水袖,又将盈盈一握的细腰扭出个极柔极美的弧度,聂怀桑垂下眼,把自己整个人往宽大温暖的紫貂皮裘衣里缩了缩,一手曲肘拄在几案上,用掌心很舒适地托着脸,另一只手半伸出袖筒,保养得宜的白皙五指间闲闲把玩着一个描有金家家徽纹样的薄胎瓷卵幕杯,姿态很是悠闲地从鼻腔里模糊地哼出支韵味婉转缠绵的调子来。

此杯轻薄好似蝉翼,杯壁可透明光,雪前月下观之,犹如披光含雾。盏中盛放的玉色酒液在他轻晃之下绕杯摇曳转动,荡漾着反映出深深浅浅的细微月色,衬得瓷杯白胎上怒放的那品金星雪浪更显娇艳婀娜。他又辗转多看了几眼,又渐渐地从这白质金章的纹饰里看出几分近乎无情的肃杀来。

玩赏片刻后,聂怀桑慢吞吞地调转杯口,对着残余的小半盏罗浮春照照自己的脸,勾着唇角风度翩然地笑笑,仰头将残酒几口饮尽。罗浮春还是惯有的入口甘醇,滋味绵甜,不过在冷风里放得有些久了,吞咽时冰得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饮罢放下杯来,聂怀桑长长吐了口气,话音里挑着微微的醉意,连声赞叹道真是好酒好酒。

然而大哥他向来是不怎么喜欢这种软绵绵的酒的。

大哥他……大哥啊。

他把那只轻薄的酒杯放回金丝楠木的案上,尽管动作已是极尽的轻柔,相碰之下还是发出了汀的一声脆响,惹得堂堂清河聂氏宗主心痛得哎呦哎呦直皱眉。看见他为了区区一个杯子露出这种反应,周围有不少人暗暗摇头,还有人不屑地撇撇嘴,若不是碍着座次就在不远处的泽芜君和敛芳尊,怕是这嘲讽之态只会更加明目张胆罢。

聂怀桑一边自顾自的可惜着杯子,一边把两只手都揣进怀里暖着。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酒意上涌似地微微垂下头,把脸埋进冰冷柔滑的貂裘滚边的皮毛里轻轻蹭了蹭。这个触感其实不算很令人舒服,却总是能够给予他十足的安全感。

因为这动作与聂明玦有关。

那还是在他父亲聂老宗主丧后的既夕哭礼上,因为聂怀桑的娘亲聂夫人悲恸过度而不得不卧床休养,夜中只有聂明玦和他兄弟二人在殡所对着安放父亲尸身的灵柩哭奠。

其时正值严冬,凛冽北风穿过重重白幛发出断续诡异的啸声,挟带的寒气也刺的人浑身战栗不已。年幼的聂怀桑裹着一身以粗麻白布缝制的斩衰裳跪在父亲的柩前抽泣,疲惫和恐惧感使他的跪姿极不端正,整个人几乎在地上缩成一团。维持着这个姿势又抽抽搭搭地熬了一会儿,他终于受不住了,弱弱地唤了声大哥,眼泪成串地滚下来滴到地上。

跪在他身边的聂明玦闻声伸出手臂,把幼弟抱到怀里,轻轻拍抚着聂怀桑的后背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尽管近日除操持丧礼外还要兼顾族内事务,忙得几乎没有片刻休息时间,未及弱冠的聂明玦依旧跪得笔直,腰背没有丝毫垮下的趋势。聂怀桑把自己整个人紧紧塞进大哥怀里,双手搂紧他的脖颈,在聂明玦耳边哑着嗓子哆嗦着哭诉道:“大哥……我怕……”

“不要怕。”聂明玦的嗓音也很沙哑,还微微带着点掩饰未果的疲态。他轻拍聂怀桑瘦弱的背,安慰道:“大哥在。不要怕。”

聂怀桑闭着眼吸吸鼻子,把手指搅进聂明玦有些散乱的头发里。他大哥性格向来刚正严肃,可发质却是意外的十分柔软。这一遭在风里吹久了,他的头发摸起来很冰冷,冻得聂怀桑手指关节略有些刺痛。所幸发根处还是温暖的,他就将手指全部大胆地贴到他大哥的后脑上。一贴之下,寒意激得聂明玦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对幼弟的行为,反而将聂怀桑搂得更紧。

过了一会儿,始终在颤抖呜咽不已的聂怀桑终于略略平静下来。他犹豫片刻,把嘴凑到聂明玦耳边,怕人听见似的极小声地颤抖着问道:

“大,大哥,温……温……他们是不是……连我们……也,也不会放过?”

这话在聂怀桑心里憋了好久了。岐山温氏作风向来跋扈骄横,此番温若寒又故意拍断他父亲的刀,害得他父亲伤重不治半年而亡,他实在是害怕温家一不做二不休,为绝后患把清河聂氏顺手给灭了。

聂明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眼神狠厉地瞪着虚空某处,颊边崩起一道冷硬的肌肉线条,额上青筋狰狞地凸显出来。半晌后他恨声切齿自语般誓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的声音在一片死寂的灵堂里铮然回荡开来,层层叠叠的回音裹挟着层层叠叠的怨恨不平之意,在空旷寒冷的大堂里反复周旋出连绵汹涌的煞气。

聂明玦这语气可怕极了,但聂怀桑吓得一抖之后却莫名的有些安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磨蹭着大哥的头发,慢慢把自己的脸也贴了上去。颊上触感冰冷柔滑,不是特别舒适,却能让他安心。

二人沉默着搂紧彼此,就这么安静地相拥着过了一段时间。

然后聂明玦动作轻柔地摸了摸聂怀桑的头,将他歪带的冠绳缨正了正,哑着嗓子用安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向幼弟郑重道:“怀桑,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有大哥在一日,必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这时聂怀桑忽然想,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长兄为父。

虽然失去了父亲,但是我还有大哥。大哥十分厉害,厉害得足以庇护我一辈子,无论我犯了什么错,无论我闯下了什么祸,只要有大哥在,我就是完全安全的。

只要有大哥在。

什么都不用怕。

铮铮泠泠一串乐声在聂怀桑耳畔猛然炸响。

他的思绪瞬间被离他六步外的那名乐师信手拨弹的凤首箜篌发出的一串清亮明快的乐音拉回了现实。环绕着他的寒风依旧是尖厉刺骨的,他却在孤身一人半梦半醒地坐在金家清谈会的上等席上,颊上留存的冰柔光滑触感也并不是大哥的鬓发。他怀里揣着双手,唇边挂着有些醉意朦胧的微笑,闭着眼冷静无比地想:大哥已经过世八年了,而害死他的那个凶手正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谈笑风生。

三哥。金宗主。仙督。金光瑶。

你要知道,杀人就是得偿命的。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风雪更劲,丝竹歌舞、推杯换盏之声却依然不绝于耳。真是好一片升平之景。

有几星雪沫被风吹着打在聂怀桑的颊上,直接干脆利落地化掉了,冷意也是极微不足道的,却还是让他又往那件裘衣里埋了埋。

这雪一定是个好兆头。聂怀桑愉快地笑着,在心里笃定地对自己说。

瑞雪兆丰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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