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匹俦

六七月交集时分,天地渐生飒然凉风,兼有清晨雾露凝集、寒蝉长鸣不休。三候尽全,是为立秋。

算算时候,立秋也已过了两日,可气候却依旧不见转凉。特别是在草木茂密的地段,这种使人胸肺压抑难以呼吸的潮湿闷热的环境更是惹得人焦渴难耐,无端端地心生烦闷。

宋岚拨开重重旁逸斜出的枝条,侧着身体勉强给臂弯里抱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年幼女童的晓星尘让出路来。这娃娃是他们从山上精怪的嘴边夺回来的,虽抢救得还算及时,仍被那护食的虎妖咬去了半个手掌,惹得她因为恐惧疼痛而一路哭闹不休。因为晓星尘从前照顾师弟师妹有些经验,这孩子就交由他抱着怜惜地哄劝安抚,把他幼时从抱山散人那里听来的柔婉低回的几支歌儿唱了又唱,试图尽可能地减轻些这娃娃受的痛苦。

这山不算太高,沿途的荆棘灌木却并不少,故此从那妖穴行到山脚处花了不少时间。路上他们走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晓星尘就硬是唱了一个半时辰的歌,唱到最后嗓音沙哑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每走上几步就轻轻吻吻这孩子蓬乱的发顶来安慰她。

他们二人此行随身带着的水都为给这受伤的女童清洗伤口而用尽了,故此宋岚眼见着晓星尘唇上干起一层发白的皮,虽然心里着急,却也无计可施。他在途中偶能得见三五指头大小的浆果树莓,便囫囵个掐下来托在掌心里,递过去示意晓星尘与那女童分着吃下聊以解渴。晓星尘自己却一个也不舍得吃,统统喂给了那哭泣不已的女孩儿,指望她尝到甜味能稍稍觉得好受一些。

就这么焦渴疲惫地返回到山脚的小村庄,把那女童交还给了她的家人。那女童的父母亲眷自是感激涕零地道了谢,又抱着女儿连连叫着心肝宝贝悲喜交集地哭个不住,一时场面乱哄哄的闹得很。

宋晓二人本还想向这家人讨碗水喝,见他们如此这般哭成一团,也不想打扰,在院中的石桌上留了伤药,安静地转身打算离开。

刚刚举步之时,那女童的兄长在背后匆匆出声唤住他们。这少年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眼里泪汪汪的也顾不得擦。他见爹娘都在抱着妹妹哭,自己也挤不进去,便很是乖觉地担起了招呼客人的责任。贫家小户拿不出什么贵重的谢礼,这少年也是机灵,蹭蹭蹭几下爬上家门口的那株挂满了果的老杏树,捡着又大又软的黄杏满满地揪了一襟子,溜下树来把这堆杏儿全捧给了宋晓两人,十分愧疚地道:家里没什么可谢的,只有几个杏子,道长拿去尝尝罢。

此时正是杏子成熟的时候,那兜杏儿皮黄肉厚,看上去十分诱人。晓星尘也是渴坏了,便很是欣喜地道谢,选了几个收下后同宋岚一道顺着来时的路离开。

这杏子个头不小,晓星尘有点捧不住,便边走边从袖中取出一条白手巾,将那几个圆润饱满的杏小心裹好拎在手里,又挑出其中那枚品相最佳的杏用指尖小心拈起来,就着手巾仔细地磨蹭几下揩净果皮,手腕一转递到宋岚面前示意他先尝尝。

宋岚素有洁癖,进食时必要确保食物干净无垢才肯入口。因此就算他喉咙干渴得快要无法忍受,也对晓星尘这种随性自然的吃法敬谢不敏,兼又此时晓星尘比他更需要吃点儿水果润润嗓子。他摇摇头,抬手略微挡了一下,拒绝了这个看起来充满了诱惑的柔软香甜的邀请。晓星尘早已习惯了好友的极端好洁,不以为意地缩回手,把杏送到自己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这杏儿已熟透了,几乎就是在他刚咬破那薄薄一层果皮的瞬间,酸甜清凉的果汁就顺着齿尖喷溅了出来灌了他满口。晓星尘慢慢地咀嚼着柔软多汁的果肉,欣喜满足地眯起眼来,用鼻音长长地嗯了一声,尾音饱含着满溢的笑意,以示赞叹。

宋岚看他吃得欢快,自己心里也很是快活,不由微微弯起唇角,露出个难得的淡淡笑容来。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不住嘴地吃,晓星尘不知不觉中快要把杏子都扫荡一空,舌尖扫过唇齿颊边都尝得出香甜的味道,吃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从几大口草草吃净一个慢慢变为小口咬嚼着细细品咂滋味。

咬开最后一枚杏子的果肉时晓星尘竟觉得有些意外的惊喜。他方才吃的那几个杏子虽然尝起来是甜的,却总也是免不了带着一丝微微的酸味。而这一枚杏则是完全没给人以丝毫酸涩感,一口下去只有纯粹朴素的甘甜在嘴里由浅入深地弥漫开来,令他简直舍不得将牙齿从杏肉里拔出来。

紧接着,晓星尘不假思索地再一口咬下了乌黑坚硬的梭形果核衔在齿间,几乎是习惯性地直接把剩下的大半个杏子贴到了宋岚的唇上。

“这个好甜的!”

晓星尘咬着犹有甜味的果核含糊地道,脸上惯性地挂着一个献宝似的讨好笑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闪着,颊上微微笑出了两个圆润的酒窝来。

宋岚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真是被晓星尘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竟破天荒地任由那块糊在自己嘴唇上的果肉渗出的金亮澄清的果汁顺着下颔慢慢淌下去,直至打湿了自己一贯整洁的道袍前襟也没能做出什么反应。

宋岚这一愣之下,反倒是晓星尘先觉出不妥来。

他这习惯是幼时在师门养成的。抱山散人对晓星尘很是爱怜疼惜,常常将自己这个乖巧聪慧的小弟子抱在膝上搂在怀里亲昵地哄着他玩耍,师徒两个共享一份吃食也是常有的事。往往他们先是各吃各的,待到咬到一个特别好吃的点心或蔬果就直接塞到对方嘴里,满心期待着这份具有极好滋味的心意会换来一个欢喜的笑容或是一个响亮的亲吻。

但这举动对于好友之间来说还是有些过分越距了,甚至可以说是失礼的。

晓星尘惴惴不安地想。

更何况子琛他甚是好洁,平日里又很是抗拒触碰与他人接触过的物品。这次自己将吃剩的果子不由分说地按到他唇上,实在是极大的对他不住。

一想之下,晓星尘面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神游离着再不敢与宋岚对视,一边缓缓地将那只还捏着杏子的手往回收了收,一边尴尬地把那只果核压到舌下,想要开口为自己鲁莽的行为道歉。

宋岚猛地抬手,一把紧紧攥住了晓星尘意图撤回的手腕。

晓星尘猝不及防,被他吓得全身一激灵,以为宋岚要发火,不顾嘴里还含着果核,就急急地忙不迭地道:“子琛,实在是对不住,我……”

他未尽的话被宋岚轻轻地嘘了一声止住了。

宋岚没有发火。

他握着晓星尘的手腕轻轻扯向自己,就着他的手凑过唇来,不紧不慢地分成几口将那大半个杏儿吃尽了。

晓星尘懵然地举着杏不动,眼瞧着宋岚唇齿微动间将那还留着自己牙印的果肉吃得干干净净。这过程中,他能感觉到宋岚垂下的散碎鬓发和挨过来的温暖脸颊贴着自己的手,同时间或有温热的呼吸拂在自己指侧,腕上的触感紧密而滚烫。

待到宋岚吃到最后一口时,晓星尘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齿尖和唇瓣在指尖上稍加磨蹭了一下,然后温热柔软的舌尖擦过指腹卷走了残余的果肉和黏附的微量果汁。

那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一个亲昵的吻了。

“确是甜的。”

宋岚答道。

晓星尘只觉耳根滚烫,面上发烧,火热的触感从腕上瞬间传遍全身各处,最终在心口一共化作了响若擂鼓的声声跳动。他红着脸木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正是这样一点若有似无的暧昧才最撩人心弦。

宋岚抬起脸松开晓星尘的手腕,从自己袖中拈出条十分干净的手巾替他拭净嘴角残留的杏肉汁液,却见晓星尘仍傻傻地含着一只果核不放,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宋岚连叫了他几声也没得到回应,觉得好笑地略微摇摇头,干脆直接并了两指探入晓星尘一直微张的口中,揪出那枚果核弹到路边的草丛中,玩笑般佯做教训道:“就不怕一不小心咽下去?嗯?”

晓星尘这才回过神来,目光游离,手足无措,也不知该接什么话好。所幸宋岚只是微微笑了一笑,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多加为难,把手巾谨慎地掐着角叠了一折,帮晓星尘抹净拿过杏子吃的那只手,又依样将手巾叠了一折,用力揩抹自己襟上的几点污渍,心中暗想待到了下一个休息的地方必要仔细沐浴更衣云云。

擦了好一会儿宋岚才肯勉强住手,捏着手巾的两个角熟练地打了个结,把弄脏的部分巧妙地藏了起来,打算收起来再多洗几遍。晓星尘这时忙拦下那团手巾自己收起来,免得宋岚揣着这团不干净的东西心里烦躁。

宋岚又笑笑,没再说什么,略略整理了一下挽着的拂尘,伸手揽了一把晓星尘的肩,柔声道:

“走吧。”

晓星尘侧过脸去看着他,面上薄红尚未褪尽,一双眼亮亮的,唇边弯出个欢喜的笑来。

“好啊。”

他轻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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