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清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晏晏

双向单箭头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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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晓星尘原本只是想要在离开前给宋岚留一封信。

信笺平平铺开,在砚台里蘸墨舔笔,临了抬肘一悬腕却不知该如何写起。

他思索片刻,在首列犹犹豫豫地落笔道:子琛见字如晤。

——我还可以这样叫他么?

他抬手慢慢将这六字勾了,换一张纸,又写道:宋道长尊鉴。

——太过疏离了。

于是又勾了。

删删改改,反复誊抄。

许久许久,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团浅淡的墨迹。

不必再写了。

他垂下眼,把笔轻轻放入笔洗,苦笑着慢慢抬手覆上眼眶。

手指下面的触感温暖鲜活,薄薄一层眼睑下光影色彩斑斓陆离地脉脉流动。

他此生所有的欢喜、悲辛、少年意气,连带着这三年来他那点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满满的尽在这一双眼里了。

【二】

他们当年同游时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平平常常,无甚特别。不过是林间月下一坛酒,挚友对坐共论是非正道。说得多了,喝得也醉了。

喝醉了的晓星尘倚在他肩上,亲昵地搂着他的颈子,半睁着惺忪的一双眼,睫毛上挂着些欲落未落的皎洁月华,颜色浅淡的一双薄唇凑在他耳边,唇齿开合间呼出的热气湿润地扑在他耳垂上。

他开口即是百年前的古调,调子哀婉低回,每一个转音都沉沉压在人心口上。只是尾音飘摇如风中飞絮,在半空里虚虚地浮着,无依无靠,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陟彼高冈兮举目回望。

故乡不见兮云海茫茫。

这大约是一首长诗被掐头去尾留下来的部分,把少年鲜衣怒马的壮志与热血淡淡抹去,漫漫征途经历的疲惫与艰险半分不提,黄沙中深埋的白骨与断刃全无意义,只剩下最后的一点狐死首丘的单薄希冀,融在这短短的一十八字里。

这两句词他反复地唱。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唇间的酒气中浸得微醺,醉意里思而不得的悲伤在里面野草一样地疯长。

他唱了有一会儿。慢慢地,晓星尘的声音微弱下去,鼻息变得长而沉缓,枕在宋岚肩上沉沉睡去。他睡得不是很安稳,睫毛有一点抖,眉毛有一点皱,薄唇略略地抿着,素日里温和的面孔看起来有些悲伤。

宋岚轻柔地抚着晓星尘的后背,用手指慢慢地梳理他鬓边的乱发,剑眉星目里满盛着外人难得一见的缱绻温柔。

晓星尘在睡梦里不自觉地向宋岚怀里更紧地挨过去,不知梦见了什么,面上浮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宋岚也轻轻地微笑起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晓星尘的唇上,慢慢地垂下脸来,无比虔诚地深深吻在自己的指尖上。

【三】

晓星尘下山半月后偶然路过一个茶水摊,摊主很热情地迎上来,劝他买一碗茶水润润喉。

一点也不贵,只要三个铜板。那老头怪殷勤地说。这大热的天,您看——

天气并不热,但晓星尘确是有些渴了。于是他温和地谢过摊主的好意,从怀里取出个小小的钱袋,数出三枚铜板托在掌上平平地递过去。

看茶水摊的老头从晓星尘掌心里抹走那三个铜板,浑浊的小眼睛溜溜地瞥了他一眼,从摊子上选了一只生锈的铁皮壶拎起来,将残余的壶底茶水和茶叶渣子一并倒出来,拢共装了大半个海碗。

这可是今年的新茶。他把那碗大约是前夜卖剩下的茶水塞到那盲眼道士的手里说。看你年轻轻的害眼病也不容易,给你的这碗要比旁人多出不少哩。

晓星尘端着那只粗瓷碗又感激地道谢,然后小心地吹开表面的浮沫浅啜一口,尝到这茶水的滋味很是粗糙钝涩,叮舌刮口,还混着呛人的烟霉味道。他下意识地一皱眉,却牵扯得眼部未愈的创口锥凿刀剜般地一痛。突然贯穿眼窝的剧痛逼得他不得不咬紧牙关,匆匆地将这口茶艰难地咽下去,又被里面沉浮的茶渣刺着了喉咙。

说实在话,像这样的劣质货色,晓星尘还真是头一遭入口。

十七岁前他有抱山散人,十七岁后他有宋岚。这两个人都是恨不得把他时刻捧在手心里牢牢护着的,何尝舍得让他喝这种劣质的东西。

晓星尘握掌成拳紧紧抵住额角,尽可能小动作地闷声咳嗽,浑身哆嗦着努力捱着痛,端在手里的茶水颤抖着泼撒了一地。鲜血从他蒙在眼上的绷带里飞快地渗出来,在白布上晕开两个血色淋漓的窟窿。饶是晓星尘绷带下露出的半张脸温文清俊,如今被这两个血洞一衬,看起来也是十分的可怖。

茶水摊的老头被晓星尘这幅模样吓得不轻,生怕他伤重死在这里让自己吃上人命官司,忙从椅子上跳起来,高声呵斥他不喝就快滚,别在这里故弄玄虚地找晦气。晓星尘压着咳嗽把手里的海碗放回摊上,向摊主勉强地拱手一礼,低声道句得罪,转身有些踉跄地慢慢离开。那老头紧张地盯着那血流不止的白衣道士,直到见他确是走得远了,方才松了口气,嘴里嘀嘀咕咕地抱怨着坐了回去。

晓星尘跌跌撞撞地不知走了多久,那种痛楚才稍有缓解。他停住脚站直了,攥紧的手指从面上颓然地滑下来。他觉得眼睛很痛,鼻尖很酸,心里空落落的很是难过,下意识地想要唤一个人的名字,刚微微张了张口,却又把嘴紧紧闭上了。

扑面的风是冷的。这风代替故友拥抱了他,然后又从他的肩上倏忽滑脱。晓星尘不由自主地向半空伸手挽留,却只握了满掌空荡荡的虚无。

晓星尘愣愣地举着手,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风从自己指隙间匆匆掠过的痕迹。若不是手指上没有余温残留,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了。

他忽然很伤心。

当初萍水相逢既成莫逆,霜华与拂雪同辉得久了,年少轻狂不知世事,还笃定地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缘分。

……哪里想得到有如今风流云散的这一日。

【四】

刚换了眼的第二天,宋岚就开始发高烧,烧得神智都不甚清醒,被迫在昏睡中反复地重温起那场已经无法挽回的暴行。他不安地挣扎着,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尖叫,口里嚷着一些让人不明所以的胡话。

幸而有抱山散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耐心地、好温柔地、像一个母亲哄着自己不肯乖乖入睡的婴孩那样地柔声安慰他,试图将他从这可怖的梦魇中开解出来。

她摸着宋岚的发顶,怜惜地看着这青年人因为伤痛和人祸的双重折磨而过分消瘦的脸颊。

好孩子,坚持住。她轻声说。想想星尘,想想你同门,他们都希望你好好活着。

不知道这话里那个字句刺激到了浑噩中的人,宋岚猛地抬手向上方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理所当然地扑了个空。他的手指僵硬地弯曲起来,几乎挣开裹缠的纱布。

抱山散人一惊之后连忙托住他的手,触摸到他的皮肤才发现他虽然额上烫得怕人,手指却冷得像冰一样。

是我错了。他喃喃地讲,手指尽可能地用力扣紧,像是溺水之人拼命地抱住仅有的一根浮木。

他竟哭起来了。

……我知道错了。他哽咽着哀求,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一捧粗糙的沙砾在他喉咙里滚动磋磨发出的声响。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不要走……求求你。

可晓星尘早就走了。

抱山散人叹息着,小心地把他紧绷的手指一一掰开,重新为他伤痕累累的手掌上药包扎。她一圈一圈地在宋岚手上缠着绷带,嘴里慢慢地给他讲:

傻孩子。

原谅你。原谅你。

快点好起来。

【五】

宋岚对抱山散人行叩拜礼。

一揖三叩首再一揖,每一个动作都是十足的诚恳。

最后一揖的时候,抱山散人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头,动作小心地从他头顶拔下一根头发握在手里。

宋岚正疑惑不解,却听得抱山散人轻声问他道:“你多大了?三十岁有吗?”

他闻言恭敬地回道:“晚辈今年二十有四,尚未满而立。”

抱山散人低低地叹了一声,有些惆怅地道:“……这么小。”摇一摇头,她轻声地道:“你去吧。……倘你再见到星尘,替我好好地照拂他。”

我必生死不负。黑衣的年轻道人铿然地回答她,眼里闪着坚定不移的辉光。

他转身离去了。

抱山散人遥遥地目送着宋岚的背影,安静地把手心里的那根细软的白发攥得更紧些,心里默默地想:我长第一根白头发的时候……究竟是几百岁来着。

竟是早就忘记了。

宋岚一路行至山脚,林荫渐疏。他下意识地抬手略略挡在眼前聊以遮阳,不期然从自己袖口上嗅到一点淡淡的香气。

就像是雨后草木披离,幼嫩新叶微微舒展开来的那种清苦又甘甜的味道。

他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起当年他与晓星尘初会时,晓星尘衣上发上就染着这样的淡淡的清香,可惜后来同他在一处久了,身上满满染的就都是他的味道了。

宋岚满怀心事,挽着臂弯里的拂尘慢慢地走,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之后,他将路过一个澄澈见底的水潭,当他俯身去取水净面时,就会看清自己新换好的一双眼的模样。

他所知道的、不知道的那些事,满满的尽在这一双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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